秘境出口白雾漫漫,潮湿的风裹挟着淡淡的紫雾余韵,轻柔拂过四人周身。方才历经花瓣融合、神迹馈赠,每个人的神魂都温润安定,心底澄澈通透,浑身透着一股洗尽铅华的松弛感。
众人步履轻快,喜不自胜地走出秘境。没有沉重压抑的阵法威压,没有幽暗死寂的石室禁锢,外头天光透亮,海风徐徐,众人便干脆在秘境入口的平整石块上就地休整。
粗糙的青石干净干爽,零星点缀着几株暗色矮草,是这片荒芜魔土难得的柔和景致。裴逸与妄生门主并肩席地而坐,两人膝盖相抵,距离极近,正低声热切交流此番秘境的感悟、修行境界的变化。
经历紫雾滋养,两人经脉、神魂、修行上限皆有不同程度增幅,心底感触颇深,从阵法纹路聊到灵气运转,从境界桎梏谈到未来修行方向,言语间皆是通透感悟。
曲崽闲不住,压根没法安安静静待上片刻。
它一会儿扒着裴逸的衣袖,慢悠悠爬到他温热的掌心里,歪着小脑袋插嘴两句,奶声奶气发表自己粗浅又直白的见解;一会儿又兴致勃勃调转方向,四肢并用,顺着两人相抵的膝盖,爬到门主温润的手掌上,挺着小胸脯,一本正经阐述自己的想法。
为了迁就这只顽皮好动的小龟,两个气质截然不同的男人,维持着面对面促膝长谈的姿势,指尖轻轻相抵,留出一道平缓的借力通道,专门方便曲崽来回攀爬、肆意折腾。
一人清冷温润,一人温和苍白,本该是沉稳安静的修行心得交流,硬生生被一只活泼幼龟搅得童趣满满。两人眼底都含着浅淡笑意,耐心纵容,任由它在掌心之间反复穿梭。
唯独不远处,小落孤身倚着漆黑礁石,身形挺拔冷峭。
他单手插在衣襟之中,狭长的眼眸微微垂下,墨色瞳孔晦暗不明,周身霜寒气息若隐若现,不知道在低头思索着什么。海风撩动他墨色衣摆,清冷孤绝的模样,与一旁闲适热闹的三位格格不入。
短暂休整过后,众人不再停留,动身折返妄生门。
此番秘境之行,获益最大的除了完成蜕变、融合花瓣的曲崽,便是门主。
从前他经脉逆转、旧伤缠身,修为常年停滞,一身实力十不存一。如今借着花萼神迹与秘境馈赠,破损经脉彻底重塑,筋骨强悍坚韧,修为一路突破,稳稳踏入七阶驭煞境。
在这片魔修横行、杀伐不断的魔庭大陆,七阶已是顶尖大能,如今的门主,已然没有任何势力、任何人能够轻易威胁到他的性命安危。回去的路途安稳顺遂,几日闲暇时光悄然流逝。
某一日午后,暗沉天幕下,小落忽然动了。
他不顾正在与裴逸热烈探讨修行法门的阿兄,径直迈步上前,骨节分明的手掌干脆利落,从裴逸怀中轻轻抱过曲崽。动作生疏却温柔,托住小家伙。方才还散漫慵懒的冷冽眼眸,此刻褪去所有漠然,变得格外认真凝重。小落垂眸,定定望着怀里懵懂眨眼的小龟,语气郑重,一字一顿,清晰开口:“小少爷。”
“你原来生活的那片大陆,就算大宗主连同所有长老联手,也打不过现在的我。”
直白狂妄的话语没有半分掩饰,平淡的语气里尽是碾压一切的绝对自信。
曲崽、门主、裴逸三人同时侧目,齐刷刷看向神色严肃的小落。
曲崽歪着小脑袋,懵懂听完,小小的眉头缓缓皱起。它低头沉思,心底清楚知晓自己如今的实力低微。虽说一阶尘微境在普通修士之中不算弱小,可放在辽阔无垠、强者如云的诸天大陆,根本不值一提。
此方天地境界划分森严,高阶修士一念便可碾压低阶生灵。它往后还要跨越无数大陆,执着追寻嘛嘛的踪迹,前路漫漫,凶险难测。若是运气不好,偶遇八阶渡穹境、九阶执世境的顶尖强者,对方随手一击,自己便会十死无生,毫无反抗余地。
低落的情绪萦绕在心头,曲崽耷拉着眼皮,难得没有嚣张嘚瑟,乖巧又苦恼。小落将它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清冷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顺势轻声诱导,语气耐心又诚恳:“你看,小少爷生得漂亮可爱,一身异宝惹人觊觎,不管落到谁手里,都会被强行掳走。你还要四处漂泊,寻找亲人,前路危机四伏,最缺的就是一个能护你周全、战力顶尖的打手。”
“我不需要你支付天价报酬,也无需你刻意讨好。”
小落目光坦荡,直白道出缘由,语气带着几分愧疚与执念:“当初是我失手重伤你,险些让你殒命。后来又承蒙你身上的花萼神迹,治愈阿兄、拓宽我的修行上限。我亏欠你,所以我想跟着你,一直护你周全,直到你找到自己的嘛嘛为止。你说,好不好?”
话音落下,空气短暂安静。
门主看着自家弟弟那刻意伪装、看似正经,实则暗藏算计的邪魅嘴脸,无奈扶额,眼底满是嫌弃;裴逸站在一旁,眸光微动,同样露出一言难尽的嫌弃神色。两人心知肚明,小落从来凉薄嗜血、不近人情,此番主动示弱、甘愿追随,哪里是单纯为了报恩,分明是早就看上了曲崽身上的神迹机缘,舍不得放弃这只天生祥瑞的小龟。
曲崽乌黑的眼珠滴溜溜快速转动,狡黠又机灵。它转头看向身侧的裴逸,小爪子轻轻揪着师尊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软糯发问:“师尊,一阶异兽带着一个七阶魔修保镖,在你们这方天地,算不算违背规则啊?”
裴逸看着这一对一拍即合、各怀心思的活宝,实在没眼看,无奈轻叹一声,随口敷衍,直白道出这片天地最残酷的真理:“哪里有什么明文规则。世道向来简单,全看你的保镖能不能打。”
“若是打得过所有人,那便是王道,做什么都是对的;若是打不过,哪怕身边跟着九阶大能,也等同于触犯天条,任人宰割。”
通俗易懂的一句话,瞬间点醒通透机灵的曲崽。
它立刻挺直小胸膛,郑重其事地点头,对着小落傲然开口:“我记住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本少爷的专属打手!师尊已经同意你跟着我当保镖了。”
说到这里,它还不忘严肃叮嘱,奶声奶气带着命令的口吻:“以后不准你再随便欺负大宗主,听见没有?”
裴逸站在一旁,默默在心底叹气,暗自打鼓。若是这话被脾气刚烈、自尊心极强的大宗主纪翡桢听见,恐怕当场就要动怒开战,大打一架。
可他没有反驳,也不愿阻拦。旁人不懂,唯有裴逸自己清楚,他心底早已被上次曲崽濒死的画面留下无法磨灭的阴影。那一日,满深碎甲、满身鲜血,小小的身躯冰冷僵硬,毫无生机,那一幕刻骨镂心,疼到他几乎窒息。哪怕如今曲崽活蹦乱跳、安然无恙,在他眼前肆意折腾,那份深入骨髓的后怕依旧未曾消散。
裴逸并非正统科班修士出身,年少时无门无派,靠着自身天资勉强修行,后期才机缘巧合踏入紫云宗。因此他心中没有根深蒂固的正邪偏见,不会无脑排斥魔修。经历过一次次生死离别、凶险劫难,他的神经早已变得脆弱敏感。如今在他心中,世间万物皆可退让,唯有曲崽的安全,排在第一位,不容有半分差错。
往后还要跨域远行、寻觅亲人,以他目前的修为,根本无法在高阶强者手中护住徒儿。可小落不一样,如今七阶巅峰的实力,足以横行各大低级大陆,有他贴身守护,曲崽便多了一道最坚硬的屏障。为了徒弟,哪怕打破正邪界限,哪怕招惹宗门非议,裴逸也毫不在意。
几人又在妄生门拖延休整了数日,交代好一切琐事。离别那日,小落站在传送阵旁,沉静与门主道别。没有不舍的言语,唯有兄弟二人默契的眼神交汇,无需多言,便已知晓彼此心意。
白光闪烁,传送阵缓缓启动。
这跨域传送阵极为特殊,启动一次、往返一回之后,阵法能量便会彻底消散,无法重复使用。也正因如此,两大陆之间的往来才会如此艰难。
魔庭大陆盛产奇珍异宝、稀有毒药,材料诡谲罕见;而炎疆大陆拥有的诸多矿石、灵材,在魔庭大陆更是彻底绝迹。若是这座传送阵彻底损毁,没有固定通行渠道,曲崽与裴逸想要回归故土,便只能等日后有人机缘巧合重新开启阵法,或是如同赤龟老祖所言,沿着地底连通两大陆的幽暗通道,一路浴血厮杀、强行闯关回去。
白光刺眼,虚空震颤,强烈的虚浮眩晕感包裹周身。片刻过后,眩晕感骤然消散,双脚稳稳踏在坚实的地面之上。
裴逸下意识抬眸,下一瞬,浑身僵硬。
眼前人影肃穆,红衣烈烈,大宗主纪翡桢一袭绯红宗主长袍,眉眼冷冽,正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直直看向他们。四目相对,面对面,毫无缓冲。
周遭数位紫云宗长老浑身一僵,呆立数息,反应过来的瞬间,立刻神色紧绷,如临大敌。灵力瞬间运转,周身灵光涌动,默契摆出防御攻杀阵仗,随时准备出手御敌。
此前魔庭一战,众人死伤惨重,险些全军覆没,所有人都对魔修抱有极强的戒备与敌意。
裴逸尚且来不及开口解释,身侧的小落已然神色骤变。
他瞬间褪去在魔土时的慵懒温和,恢复成往日桀骜不驯、冷漠霜寒的魔修模样。漆黑灵力在掌心快速凝结,幽暗煞气翻涌盘旋,恐怖威压骤然扩散,大招已然成型,被他刻意压在掌心,蓄势待发,却没有贸然释放。
冰冷的对峙感瞬间拉满。大宗主身后一众长老神色难看,心底满是绝望。上次交手,他们便拼尽全力也不敌这名魔修,如今对方气息愈发深沉,修为明显进阶,若是开战,众人根本没有半分胜算。
僵持之间,众人视线无意间落在裴逸怀中。
那只本该骨骼碎裂、彻底殒命的小龟,此刻正摇头晃脑,灵动鲜活,在裴逸怀里不安分地扭动,乌黑的眼珠好奇打量着众人,模样娇憨可爱。
哈?
所有长老同时愣住,大脑一片空白。
曲崽明明已经……明明在魔修手下尸骨残破,毫无生机,怎么会完好无损地回来?
纪翡桢瞳孔微缩,心头巨震,敏锐察觉到事情不对劲。她抬手,果断出声喝止蓄势待发的长老们,清冷的目光直直锁定裴逸,语气低沉凝重:“裴宗主,你不打算说点什么?”
裴逸被这突如其来的对峙场面吓懵,愣了一瞬才回过神。他收敛周身情绪,神色恭敬,一步步上前,双膝重重跪地,高高举起怀中活蹦乱跳的曲崽,声音沉稳郑重:“大宗主,幸不辱命。”
纪翡桢缓步上前,红衣曳地,身姿挺拔。她小心翼翼从裴逸手中接过曲崽,指尖触碰那温热柔软的小身躯,真切感受到平稳有力的心跳,眼底瞬间涌上密密麻麻的疼惜与愧疚。
“小曲,对不起。”
她素来清冷强硬、从不示弱,此刻嗓音却微微哽咽,沙哑低沉:“那日是我无能,没能护住你,明明信誓旦旦要带你离开,最后却眼睁睁看着你.......”
这些时日,她养伤静养,却夜夜难眠。频繁从噩梦中惊醒,脑海中反复回放那日惨烈画面:曲崽小小的身躯,飞扑而来,决绝稚嫩的眼神、骨骼寸碎的刺耳声响、猩红刺眼迸裂飞溅的血迹。那份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愧疚,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
她身为大宗主,执掌宗门,一生杀伐果断、极少败北,那日却输得一败涂地。不仅没能护住一只幼龟,甚至连它残破冰冷的尸骨,都没有能力带回。如今怀中温热鲜活的小小身影,活生生打破了她心底留存多日的阴霾。
曲崽敏锐察觉到她的低落情绪,格外乖巧地低下头,柔软的龟脑袋轻轻蹭了蹭纪翡桢微凉的手腕,奶声奶气安慰:“大宗主,我没事哒!本少爷找到了紫色花瓣,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一点伤都没有了。”
“花瓣?”纪翡桢眸光一动,猛然回想起来,“赤龟老祖曾提过,花萼并非完整形态,本是一朵完整紫花,散落成部件。”
她轻柔抬手,小心翼翼拨开曲崽脖颈处的鳞甲,清晰看见那枚彻底蜕变的深紫色花萼。纹路诡秘精致,色泽暗沉魅惑,远比之前的淡紫色更加深邃神秘。
“原来这花朵本体,并非浅淡紫色。”
几位长老纷纷围拢上前,好奇打量着曲崽脖颈处的图腾,低声惊叹。被众人围着反复端详,曲崽渐渐有些不耐烦,小眉头紧紧皱起,满脸烦躁。它余光一瞥,看见自己的师尊还老老实实跪在地上,又转头看向一旁抱臂而立、周身散发凛冽寒气、满脸不爽的七阶魔修小落。
小落敏锐察觉到曲崽的视线,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淡淡的威压不经意间散开。
嗡——
冰冷的煞气席卷全场,几位长老脸色骤然发白,下意识后退半步,浑身紧绷。
纪翡桢清晰感受到那股极具侵略性的吃人目光,心底暗自忌惮,不舍地将曲崽递回裴逸怀中。她收敛情绪,恢复大宗主的清冷威严,淡淡开口:“裴宗主,免礼。起身吧,好好说说,你去往魔庭大陆之后,小曲究竟经历了什么。”
裴逸恭敬道谢,抱着曲崽缓缓起身。他措辞谨慎,娓娓道来,刻意隐藏了花萼、花瓣的逆天神迹,以及众人被馈赠拓宽修行上限的隐秘,只简单叙述曲崽命不该绝,被妄生门门主、副门主救下,精心照料、慢慢痊愈的经过。
纪翡桢并未过多怀疑。只要曲崽平安活着,其余过往,她已然不再计较。片刻后,她眸光一冷,看向身侧气场桀骜的小落,语气带着警惕:“那这名魔修,为何会跟随你们一同回来?”
小落眼神不善,周身戾气未散,压迫感十足。纪翡桢心知此人如今修为暴涨,实力强横,自己即便联手长老,也未必能与之抗衡。可她身为大宗主,立足自家宗门地界,绝不能露怯示弱,强压下心底忌惮,硬着头皮保持威严。
不等裴逸开口,怀里的曲崽已然迫不及待,摇头晃脑抢先插嘴,语气得意又傲娇:“大宗主,他叫小落,是魔庭妄生门的副门主!现在,他是本少爷的专属保镖兼打手喔!”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所有长老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一阶尘微境的弱小异兽,身边竟跟着一位七阶巅峰的顶尖魔修当跟班?
众人内心疯狂刷屏: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裴逸无奈苦笑,心底清楚缘由。曲崽来自没有明确等级阶级、正邪划分的世界,思想单纯直白,压根不明白低阶生灵驱使高阶强者有多违背常理,只觉得自己收了一个厉害保镖,理所当然、无比风光。
小落冷眼扫过一众震惊的修士,没有丝毫解释,也不愿有人玷污曲崽纯粹的心思。他身形一晃,残影闪过,下一秒便稳稳将曲崽抱入自己怀中。
清冷低沉的声音淡淡响起:“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回你的宗门。”
“好!保镖带路!”曲崽毫无不舍,兴奋地嚎了一嗓子,灵动的小爪子随手一指,明确指路。小落身姿挺拔,抱着怀中幼龟,脚下灵力轻点,身形骤然掠出,一掠百丈,速度快到极致。一人一龟化作一道残影,如同轻舟掠过群山,转瞬之间,身形渐远,消失在天际尽头。
纪翡桢望着两人远去的方向,脸色缓缓沉下。她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身侧的裴逸,语气严肃凝重:“裴宗主。”
“那魔修性情凉薄、杀伐无情,怎会心甘情愿跟随小曲,甘愿做一介保镖打手?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裴逸微微低头,姿态恭敬,语气平稳:“大宗主明鉴。此前是那魔修失手重伤徒儿,致使小曲几近殒命。他心怀愧疚,想要弥补过错,故而自愿护在曲崽身侧,随行一段时间,用以补偿过失。”
“愧疚?”纪翡桢冷笑一声,满眼不信,“魔修生来冷血嗜杀,何来愧疚之心?小曲所有灾厄,皆是此人掳走它造成!”
裴逸音量放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字字恳切:“属下只知,只要我的徒儿平安无虞,便无任何不妥。若是那魔修敢随意作恶、祸乱大陆,裴某愿担所有罪责,任凭大宗主责罚。”
他为了曲崽,甘愿打破规则、背负非议。纪翡桢看着他执拗护徒的模样,气急无奈,最终只能沉沉长叹一声,不再多言。她衣袖一甩,转身带着一众长老,凌空而起,折返宗门。
空旷的传送之地,风过无声。
裴逸孤身伫立原地,抬眸望向远方天际。
他清楚知晓,从此往后,这片大陆,乃至诸天万界,都会慢慢记住这一只特殊的小龟。
一阶异兽,身伴七阶魔修,横行世间,无人敢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