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贵重重点头，脸上的横肉绷紧，眼神里是豁出去的狠劲：“放心，阿正，我就钉在这儿，阎王爷来了也别想轻易过去。”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广禄叔那边……我会留意。”
周正没再多说，转身面对祠堂大门。
昨夜撞开后又合上的门扇，如今被粗大的顶门杠和加固的木桩死死抵住，纹丝不动，像一道隔绝生死的界碑。
他没有去动这些障碍，而是转向大门右侧那扇不起眼的、通常只供一人通行的侧门。
那是祠堂日常洒扫、运送杂物时用的通道，同样厚重，挂着一把老式铜锁。
周正从贴身的内袋里摸索出一枚冰冷的、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的黄铜钥匙。
这是爷爷的遗物之一，他之前从未想过会用在这把锁上。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干涩、令人牙酸的“咔哒”声，在死寂的清晨格外刺耳。
侧门被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股更阴冷、更浑浊的气息立刻从门缝里涌出，带着地窖般的潮气和昨夜未曾散尽的、淡淡的腥涩与焦糊味。
周正没有犹豫，闪身而入，反手将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
“砰。”
轻微的闷响隔绝了门外微弱的天光和声音。
祠堂内部，彻底沉入一种近乎凝固的昏暗与寂静里。
高高的、狭长的窗户透进些许灰白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巨大空间里物体的模糊轮廓。
昨夜最后熄灭的几盏长明灯，如今只剩灯盏里凝固的黑色灯油痕迹。
空气不流通，那股混合着灰尘、陈年木料、香烛残灰以及更深层腥秽的气味变得更加明显，沉甸甸地压在口鼻之间。
地上，那些昨夜暗红雾气曾肆虐过的区域，砖石缝隙间还残留着些许已经干涸、发黑的污迹，像泼洒后未清理的锈水。
太静了。
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中奔流的汩汩声，以及胸腔里那枚业秤虚影缓缓转动时，传入意识深处的、极其细微的嗡鸣。
周正背靠着冰冷的侧门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脏腑残留的隐痛。
他闭上眼睛，心神沉入。
胸口处的业秤虚影，比昨夜清晰了一丝，淡金色的光华不再外放，而是极度内敛，如同包裹着核心的一层温润薄玉。
他将全部的感知力，通过这枚“秤”的引导，如同最细密的蛛网，无声无息地向整个祠堂空间铺散开去。
这一次，他的目标并非地下那沉睡（或许只是蛰伏）的庞大恶意，而是这座古老建筑本身——它的梁柱、砖石、摆放的器物，以及其中流动的、常人无法察觉的业力痕迹。
感知掠过粗大的楠木立柱，掠过布满灰尘的房梁，掠过排列整齐、沉默无声的祖先牌位，掠过青铜或陶制的香炉烛台……大部分地方，只有时光沉淀下的、极淡的业力回响，以及昨夜那场混乱留下的、正在缓慢消散的污浊痕迹。
当他的注意力，如同聚光的透镜，缓缓集中到正厅中央那个曾被周广禄动过手脚的青铜香炉时——
业秤的虚影，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断续的“悸动”。
像是冰层下细微的水流冲刷，又像毒蛇在巢穴深处极其缓慢地蠕动了一下。
周正猛地睁开眼，眸中锐光一闪而逝。
他快步走到香炉前，蹲下身。
香炉冰冷沉重，表面覆盖着均匀的铜绿和浮灰。
他伸出手，掌心并未直接接触炉身，而是虚悬其上，将业秤那内敛的淡金色感知力，如同探针般，小心翼翼地向下渗透。
这一次，他“看”得更加清晰。
香炉底部，那些看似装饰性的、新刻不久的凹凸纹路，在业力视觉中，正散发着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带着污浊暗红色的吸力。
这并非简单的刻画，而是一个残缺的、但核心部分已然被激活的邪异符阵！
符阵的纹路如同活物的根须，以香炉为“巢”，顺着祠堂地基砖石那些细微的缝隙和天然脉络向下蔓延，巧妙地避开了初代守村人布下的、那些如同金色大网般笼罩地下的古老封印的主要脉络，像阴险的寄生藤蔓，精准地搭在了那些束缚着“恶念聚合体”的、更细密的“业力锁链”之上。
它正以极其缓慢、却不曾停歇的速度，从锁链与下方聚合体接触、摩擦的界面上，“汲取”着一丝丝最为精纯的恶意与混乱能量。
这些被抽取的污秽能量，通过符阵那诡异的纹路被转化、提纯，再输送回香炉本体，最后如同无形的瘴气，从香炉口袅袅散发出来，混入祠堂本就污浊的空气里。
周铁柱父亲的呕吐、黑水，几个青壮年的头晕心闷……源头在这里。
周广禄昨夜的仪式，是试图强行唤醒、引导聚合体的力量，是“强攻”。
而这个隐藏更深的符阵，则是他更早布置下的、细水长流式的阴毒手段——缓慢地“污染”祠堂环境，持续地“削弱”封印根基，像白蚁蛀空堤坝，只为最终那致命一击铺路。
周正的眼神冷得像祠堂地砖下的寒冰。
这老鬼的心机，比他想的还要深，还要沉。
他尝试调动业秤之力，凝聚成一缕更细、更锐利的“针”，试图去干扰、切断那些延伸向地下的、由符阵能量构成的“根须”。
然而，就在他的业力触须即将接触那些暗红纹路的瞬间，业秤传来警示的轻颤。
他“看到”，这些“根须”并非孤立存在，它们与香炉本体，以及更深层、更隐蔽的几个点（很可能与周广禄的血脉气息，或长期放置的某种“引子”有关），存在着紧密而脆弱的能量联系。
强行切断或破坏香炉表面的符阵，极可能立刻引发连锁反噬，非但无法根除隐患，反而可能像扯断引线般，瞬间引爆更深层的布置，甚至加速整个封印的崩溃。
必须找到并破坏至少一个关键的“阵眼”，从根本上瓦解这个寄生符阵的能量循环。
根据业秤感知的反馈，香炉底部延伸出的主要能量流向，如同溪流归向深潭，隐约指向祠堂后方——那里是祠堂后院，一口被废弃的古井，以及井边那棵据说周家村建村时便已存在、如今已半边枯死的古老槐树。
周正记得，爷爷曾经在某个夏夜乘凉时，带着几分追忆提起过，那口井和那棵槐树，是周家村立村之初便选定的“风水眼”之一，天地灵气（或者说，业力流转）相对汇聚之地。
历代守村人在处理一些棘手但尚未完全成形的污秽、或进行某些需要借助地气的特殊净化仪式时，偶尔会去那里。
周广禄把阵眼之一设在那里，是偶然利用了那里的特殊地气，还是……别有深意？
周正缓缓站起身，膝盖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这过分安静的祠堂里清晰可闻。
他不再看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香炉，目光投向通往祠堂后院的那扇紧闭的小门。
门后，是古井，是半枯的老槐，是可能存在的阵眼。
也是直觉之中，比眼前这香炉更莫测的凶险。
他迈开脚步，鞋底踩在积着薄灰的地砖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径直走向那扇门。
手抬起，按在冰凉粗糙的木门门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