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早晨,陈砚之把沈月如叫到书房。桌上摊着几本账册,一本是棉花库存的进出记录,一本是近期市场行情,还有一本是汇丰银行的存单。
"我要提前变现一部分棉花。"陈砚之开门见山。
沈月如拿起账册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现在?棉花价格刚涨上来,再捂两个月,到了秋天新棉上市前,价格还能再往上走一成。现在出手,不是最佳时机。"
"我知道不是最佳时机,"陈砚之说,"但我等不到秋天了。"
沈月如放下账册,看着他。陈砚之很少做赔本的买卖,他既然说等不到秋天,那一定有事要发生。她没有追问是什么事。跟陈砚之搭档这几年,她学会了一件事:该让她知道的时候,他自然会告诉。不该让她知道的,问了也是白问。
"需要多少?"她问。
"越多越好。"陈砚之的声音很稳,"一万八千担库存,我要变现至少六成,最好八成。全部换成现银或者黄金。"
沈月如心里一惊。六成到八成,那就是一万担到一万四千担。这不是小数目,如果一次性抛入市场,整个上海的棉花价格都得往下跌。
"这么大的量,怎么出手?一次性卖掉,市场上谁都知道陈记纺织在清仓,价格会被压得很低。"
"分批,"陈砚之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张纸,"我算过了。上海市场一周的交易量大约两千担,如果我们每周投放三百到五百担,分两个月出完,对市场价格的冲击可以控制在三成以内。"
沈月如接过他手里的纸,上面列着详细的数字。第一周出五百担,第二周三百担,第三周四百担……每个数字旁边都标了预计成交价和总收益。她越看越心惊。这不是临时起意,陈砚之早就盘算好了。
"你打算通过什么渠道?"她问。
"两条线。明面上,通过亨德森的洋行卖给英国的纺织厂,走外贸渠道。暗面上,找几家本国的布商,分散出货。两条线互不相关,市场上看不出关联。"
沈月如沉思片刻,点了点头:"我来安排本国的买家。几个湖州帮的布商跟我们有往来,他们一直想要我们的棉花,只是量不大。分散到五六个买家手里,没人会起疑心。"
"亨德森那边我去谈。"陈砚之说,"另外,变现的钱不要存在一个银行。三分之一存汇丰,三分之一转黄金,三分之一换成现银,分别存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几家银行里。"
"这么分散?"沈月如有些不解,"存在汇丰不是最安全吗?"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陈砚之说。这句话是现代的金融常识,在这个时代听起来却有些新鲜。沈月如咀嚼着这句话,慢慢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安排。"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秋天有大事?"
"有。"陈砚之没有多说。
沈月如轻轻带上了门。
第一个买家是湖州帮的周老板。沈月如请他到四马路的一家酒楼吃饭,酒过三巡,提起棉花的事。
"周老板,我们陈记有一批库存,想在本地市场出掉一部分。您若有兴趣,价格可以比市价低半成。"
周老板眼睛一亮。陈记的棉花是湖北货,纤维长,织出来的布光泽好,向来是抢手货。比市价低半成,这是送上门的好处。
"有多少?"
"三百担。"
"三百担……"周老板盘算了一下,"我要了。只是三百担不是小数目,我得筹备几天。"
"不急,"沈月如笑道,"我们分批交货,您分批付款就好。"
与此同时,亨德森那边也谈妥了。英国商人一直看好中国的棉花市场,亨德森代表利物浦的一家纺织厂,愿意以市价收购六百担,走海运直接运出。货款通过汇丰银行结算,先付三成定金,货到付清。
陈砚之坐在汇丰银行的办公室里,看亨德森开具信用证。这个时代的国际贸易结算还很原始,但汇丰的信用证体系已经算是最先进的金融工具之一。他看着那张盖着银行钢印的纸,心想这就是现代金融的雏形。
"陈先生,"亨德森用生硬的中文说,"你这次卖了不少棉花。纺织厂那边不是急需原料吗?"
"厂子那边够用,"陈砚之神色自若,"我想把资金盘活,做点别的投资。"
"什么投资?"
"还没想好,"陈砚之笑了笑,"也许是地产,也许是股票。上海滩机会多,手里有现钱,心里不慌。"
亨德森哈哈一笑:"你们中国人说'手中有粮,心中不慌'。你是有钱不慌。"
第二批货卖给了一个苏州的布商,第三批卖给了一个杭州丝绸行的采办,第四批又走外贸渠道去了德国。每一批的量都不大,买家互不相识,出货时间间隔一周到十天不等。上海滩的棉花市场每天的成交量都不小,陈砚之的出货像水滴汇入大海,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到了六月底,一万四千担棉花已经变现大半。陈砚之手里拿着一张资金清单:汇丰银行存款一万二千两白银,法国东方汇理银行存款八千两,存于法租界保险柜的黄金约值五千两,现银六千两,分散存在几家钱庄。
合计约三万两白银。
他站在窗前,看着手里的清单。三万两在这个时代是一笔巨款。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不过三两银子,三万两相当于一个工人干八百年的收入。这些钱不是用来花的,是用来做底气的。在即将到来的大变局中,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钱可以打通关节,可以收买人心,可以在关键时刻让报纸开天窗,可以让洋人说好话。钱就是力量。
他把清单折好,锁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
山田武夫注意到陈砚之的动作,是在六月中旬。
那天他在三菱商行的办公室里看月度报告,无意中看到一条信息:陈记纺织近期在市场上频繁出售棉花,累计已超过五千担。
"五千担?"山田放下报告,眉头拧成一个结。
他派人去打听。回报的人说,陈记不仅在本地市场出货,还通过洋行走外贸,买家涉及英德两国。
山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不相信陈砚之是因为缺钱了才卖棉花。恰恰相反,棉花的行情正在上涨,这时候卖出,不是做生意的常理。除非,陈砚之急需现金。可他一个开纺织厂的,要那么多现金做什么?
"他在做什么?"山田自言自语。
他的中国助手小心翼翼地回答:"也许是要扩大投资?听说他最近在跟公共租界的工部局走得很近。"
"扩大投资不需要这么急着变现,"山田摇头,"分批出货,分散渠道,这是有计划的行动。"
山田决定亲自去查。他通过关系找到了两个买过陈记棉花的布商,旁敲侧击地打听交易细节。两个布商说的内容大同小异:沈月如主动找他们,价格比市价略低,条件是现金交易,不接受赊账。
"现金交易……"山田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里沉思。
陈砚之要现金做什么?买地?买设备?还是别的什么?
他又查了汇丰银行的往来记录。陈砚之在银行有一笔大额存款,约一万二千两,是近两个月分批存入的。这笔钱的来源很清晰,都是棉花货款。但存入之后,陈砚之既没有转投股票,也没有购置产业,就放在那里不动。
这就更奇怪了。一个精明如陈砚之的商人,会让一万多两白银躺在银行里睡大觉?
山田拿起电话,要通了北京的长途线路。他把情况写成电报稿,递给接线生:
"上海陈砚之近期大量变现棉花库存,资金去向不明。行动可疑,请留意。"
电报发出后,山田等了三天。北京方面回电只有一句话:"知道了。川事吃紧,不及他顾。"
山田把电报揉成一团,扔进纸篓。清廷的注意力全被四川的保路运动吸走了,哪有余力管一个上海商人的资金动向。
但他不死心。山田又给上海的道台衙门写了一封信,提醒他们注意陈砚之的动向。道台的回信很客气,说陈砚之是公共租界有名望的商人,素来安分守己,若是没有确凿证据,不好贸然查问。
山田把信扔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陈砚之,你到底在准备什么?"
窗外,六月的上海夜色降临,南京路上的煤气灯一盏盏亮起来。山田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陈砚之公寓的方向。那栋小楼在暮色中很安静,但山田知道,安静只是表象。
他有种直觉,陈砚之在酝酿一件大事。但他抓不住把柄,也猜不透对方的意图。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让他既愤怒又无力。
"派人盯紧他,"山田对助手说,"一举一动,每天向我汇报。"
与此同时,陈砚之坐在自己的书房里,看着手里的资金清单,深吸了一口气。
钱准备好了。人脉准备好了。舆论准备好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上海夜景。远处黄浦江上的轮船灯火点点,像一颗颗移动的星辰。
只等那一声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