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没开灯,我一个人盯着窗外的一轮弯月发着呆。
手上早已没了输液器的踪影,只有手背上留下的一小条胶布,还能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篮新鲜水果。
水果旁摆着一只手表,秒针不知疲倦地走着,持续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在死寂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医生临走前反复叮嘱:“好好休息,伤口才能好得快。”
可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是真的睡不着,半点睡意都没有。
从天台上回到这间病房后,医生和护士来了好几拨。
那个讨人厌的小李护士也来了,同科室那个胖胖的护士也一起来了。
唯独胖子,再也没有进来过。
医生仔细检查过我身上的伤,说都是皮外伤,问题不大,静养几天就能好。
只是受了风寒加上情绪波动太大,得多住几天院,后续还要再挂几瓶药水调理。
交代完这些注意事项,医生便带着护士转身走了出去。
谁知那个叫李婷的小护士,刚出门没一会儿,又偷偷折返回来,凑到我床边小声跟我传话。
她说,护士站原本打算把胖子,安排到我这间双人病房的,可胖子死活不肯,叫嚷着不住院,非要直接回学校,闹了好一阵子。
实在没办法,护士站才给他协调了一间单人豪华病房,胖子这才勉强同意住下。
临走的时候,她还拍着自己的小胸脯,一脸郑重地向我保证——我和胖子在天台打架的事,她绝对会守口如瓶,半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其实医护人员的来来去去,我根本没放在心上。
真正让我心绪难平的,是医生护士离开没多久,李老头和张校长就领着一群人赶来了。
都是我平日里最熟悉的师长:
除了李老头和张校长,还有教导处的王主任、院里的付院长,以及我们的班主任陈老师。
我打心底里,不想让他们看到我这副狼狈的模样。
我多想依旧是那个自信耀眼、让他们引以为傲的好学生,而不是现在满身伤痕、眼眶通红的失意人。
可他们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我忍了又忍,鼻子还是止不住发酸,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李老头一进门就紧紧攥住我的手,看着我这副样子。
他忍不住弯腰低声咳嗽了两声,抬手轻轻拍了拍心口,缓过劲后,才满眼心疼地望着我。
陈老师把水果篮轻轻放在桌上,便和其他几位老师一样,默默围在床边。
师长们满眼关切地看着我,没有一人开口催促,满屋子都是压抑的心疼。
我实在不敢直视他们的目光,只能硬生生别过头,盯着窗外的月色,低声哽咽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老头看出了我的窘迫,对着众人轻轻使了个眼色,大家便默契地说了几句宽慰的话,没有多问缘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过了好半晌,等我情绪稍稍平复,李老头才轻声开口:“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可我一回头,说出口的话却让李老头瞬间剧烈咳嗽,好半天都没缓过来。
后来冷静下来我才明白,那个时候、那个场合,我真的不该说那句话。
我看着他,哑着嗓子,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校长,我想退学。”
我说这话,也不是一时冲动,尽管此刻的我满心迷茫。
不知道没有她在身边,往后的路该怎么走,可我无比确定,我不想再回学校了。
那个地方,藏着太多我和她的回忆,我清楚自己不能再沉溺过去,既然她的心意已决。
我就应该学着放下,我要忘了她,不再惦念她,毕竟,惦记别人的女朋友,也是很不道德的对不?
可我万万没想到,李老头的反应会这么大,我知道他身子向来不好,却没料到会虚弱到这个地步。
正当我慌了神,想上前帮忙的时候,刚才出去的一众师长,猛地冲了进来,张校长手里还攥着一个小药瓶。
他们进来后,目光全然没落在我身上,全都直奔李老头而去。
张校长快步上前,动作熟练地拔开瓶塞,小心扶起剧烈咳嗽的李老头,将药瓶瓶口凑到他嘴边喂下药。
又摸出矿泉水给李老头喝下去一点,整套动作流畅又自然,旁边的几人也满脸紧张看着,显然早已习惯了这一幕。
我当场就愣在原地,事情的走向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我也跟着紧张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直到李老头慢慢止住咳嗽,喘气也渐渐平缓。
张校长才转头看向我,抬起手指着我,刚要开口,就被李老头抢先打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你们先出去。”
这一次,没人再对我说安慰的话,反而几人都转头瞪了我一眼,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格外浓烈。
不久前,我才用这样的眼神瞪过小李护士。
没想到短短时间后,就被一群人用同样的眼神盯着我,那股压迫感让人浑身不自在。
好在没一会儿,几人便陆续退了出去,病房里再次只剩下李老头和我两个人。
师长们走后,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我咚咚的心跳声,格外清晰。
沉默了一阵,正当我鼓起勇气,想开口解释几句的时候。
李老头平静又沉稳的声音,缓缓响起:“说说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看着老人清瘦的脸庞,那双锐利又通透的眼睛,终究没敢说出实话。
以李老头的果敢决绝,真的会把我和她在校园里的所有痕迹,抹除得一干二净,这个结果我也接受不了。
那些回忆,我只是不敢去触碰,不是不想要,那是我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东西。
我只是哽咽着,对着眼前的老人,憋出一句:“校长,我打不了电脑了。”
说完,我便再也绷不住,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老人沉默了良久,伸出另一只手,双手一起轻轻握住我的手,语气温和又通透:“明白了,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那个胖子。”
说完,他在我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才慢慢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全程我都埋着头,不敢看他的脸,更不敢直视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
听着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比寻常沉重了许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心上。
脚步声在门口戛然而止,随即传来老人略显疲惫的声音:“陈一,等你哪天能打电脑了,打电话给我,还有,下次别再叫校长了,叫老师。”
话音落下,便是听见一声轻轻的关门声,然后,门外传来一声低沉的“走吧”,随后一群脚步声渐渐远去。
那声温柔的“老师”,一遍遍在我耳边回响,戳中了我所有的委屈和脆弱,我再也装不下去了,压抑的哭声彻底爆发。
那难听的嗷嗷哭声,在空荡的病房里回荡,格外响亮。
这一次,再也没有胖子杀猪似的哭声,来盖过我的声音。
这次的哭声比天台那次更加难听,我也更加的狼狈。
这时多希望那个烦人的小李护士,能再进来打断我的悲伤,可她这次没再出现。
我哭了许久,心里才好受一些,眼睛无神地盯着窗外那轮缺了一大块的弯月。
我哭的时候小李护士不来,我不哭了,她倒是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看到我这副样子后她愣了下。
支支吾吾了半天,“喂、那个…那个…”地念叨了好几句,也没说出完整的话。
最后气哼哼地丢下一句“你不说话,那我走了啊”,转身就想溜出病房。
我开口了,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拔了吧。”
李婷满脸诧异的回头看着我,结结巴巴地反问:“拔了……拔什…什么?”
下一刻,她就看向床头还剩小半瓶的药水,又确认道:“还有一点没输完,真拔?”
“拔了!”这一次,我的语气更冷,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确认我的心意后,李婷也没再多问,动作熟练地拔掉针头、处理好针孔,又傲娇地哼了一声,一扭一扭地走了出去,还轻轻带上了门。
而我,全程视线都没离开过那轮虽有残缺、却依旧皎洁的月亮。
我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了很久,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具体时间。
只记得刚开始盯着月亮时,它还挂在窗户左侧的天边,此刻已经慢慢移到了右侧,只剩一道浅浅的月牙尖。
没过多久,连那点尖儿也躲到了窗户后面,可病房里,依旧洒满了清冷的月光,照得满室寂静。
残月躲起来了,我的心也跟着平静了。
回想着今天发生的种种:不顾一切去追安梦沁,这件事我后悔了,最起码要看完她给我的信后再去,
我还清晰地记得信的开头:一,我是爱你的,可是我要走了,就要和另外一个在乎我的人去国外,我……。
现在想想,她应该也是不愿当面和我道别,不然就不会悄悄离开,既然这样,我为什么还要追上去。
想到这里,我嘴里在不停地哼唱着一句挺老的歌词:“相见不如怀念……”
唱着唱着,不停有液滴滚到我的嘴里,很咸很涩!
我在那一刻,明白了一个道理——她离开我,并不是她的错,而是我的问题。
我在她最需要帮忙的时候,束手无策,还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
虽然我说了十年,可是又有多少,爱的死去活来的夫妻,根本走不到十年。
我能拥有和她这快两年的幸福时光,真的足够了!是我太贪心了,最后才搞得自己体无完肤。
我无意间瞥见,台子上花篮的后面,有一把有着字母“V”和“W”的车钥匙。
这钥匙,应该是我冲动下买的那辆出租车的。
我当时下车时,车应该没熄火,就下了车,车钥匙怎么会在这里?
我早就看到了这把车钥匙,现在才把心思放到它的上面。
看着车钥匙,我陷入了沉思:这辆出租车还要不要买下来?
我想了好久,还是决定买下来,因为退学后,我没其他事干,开着它去看看别人的人生也好。
也想在这个城市,再找找自己的爱情。
我的爱情是开着它丢的,想再开着它找回来。
我心里不禁感慨:原来古人刻舟求剑,也是有它的道理的,最起码是一种自我安慰。
再就是胖子了,想到胖子,我的心情居然好了一些。
在你难过,大声哭泣的时候,有个比你更伤心,哭得更大声的人,这感觉真好!
不过这家伙真的要好好打一顿了,谁让他扮猪吃老虎来着。
平时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真正下手起来,那手是真黑,想到这里,全身又开始疼了。
以后要小心了,越是表面看着不起眼的人,越是要小心。
谁能想到,平时看起来憨憨的胖子,居然也藏着这么多秘密。
小李护士在天台的那话,杀伤力是真的大啊,要知道这事,胖子可是有前科的。
那件事的影响力,比胖子世界冠军的影响力还要大得多。
换个说法,在我们学校里一提到何勇,老学员首先想到的:不就是那谁谁谁吗?好像还是AIM世界冠军。
可是我再一想不对啊,那丫头看到的是我们两个,刚才她吞吞吐吐的样子,不会把看到的说出去了吧!
想到这里,我长长的叹了口气。
算了,随它去吧!胖子以后可能不会再见我了。
那两条我亲手雕刻的项链,也可能拿不回来了,以后可能再也听不到胖子,那杀猪似的大哭声了。
因为维系我们关系的纽带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