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文夫的"硬手段"来得很快。
首先是上海道台蔡乃煌的一纸公文,公文以"整顿商埠秩序"为名,要求沈家纺织厂"收敛经营行为,不得扰乱市场"。措辞含糊,却暗藏锋芒。蔡乃煌派来的师爷私下传话:"东家有难,有人在北京递了话。"
陈砚之捏着那页公文,指节发白。山田的手段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阴狠。不直接动刀,借刀杀人,才是高手的打法。
紧接着是航线。三井物产通过日本邮船会社,暗中买通了上海到宁波航线上的三家轮船公司。沈家运往宁波的棉纱,运费一夜之间涨了三成。更狠的是,三井以"检修"为名,临时取消了每周两班的定期货轮,沈家积压在浦东仓库的三百包棉纱运不出去。
"这是在卡我们的喉咙。"沈仲文把账册摔在桌上,脸色铁青。
最阴毒的是谣言。不知从哪个角落传出来的,说"沈家纺织厂的棉纱掺了印度短绒,以次充好"。谣言像毒蛇一样在上海的棉货圈子里游走。两天之内,三个原本下了订单的买家来电报要求退货,五个在谈的客商突然没了音信。
"这是要断我们的根。"沈月如站在父亲身旁,纤细的手指攥紧了账册的边缘。
陈砚之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秋风起,叶子黄了一片,摇摇欲坠。
山田这一轮攻势,商业、政治、舆论三线并行,招招指向要害。此人从北京回来后,确实换了打法。不再是商人之间的较量,而是全方位的围剿。
"山田要的不是赢。"陈砚之说,声音冷得像深秋的霜,"他要的是我们跪。"
"那我们就偏不跪。"沈月如接道。
陈砚之转过身,看着她。这个女子站在深秋的光线里,背脊挺直,目光清亮,像一柄出鞘的短剑。他忽然想起她曾说过的话:"我不是那种只能躲在闺房里绣花的女人。"
"对,不跪。"他说,"但要跪着活,不如站着拼。"
当夜,沈家花园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陈砚之和沈月如相对而坐,桌上铺着一张纸,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这是他们的战场地图。
"山田控制了航运,我们就走陆路。"沈月如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从南通走内河,经运河水系到镇江,再从镇江转运到宁波。虽然慢一些,但运费只比海运贵一成,总比被三井卡死强。"
陈砚之点头:"张謇在南通的纱厂有码头,我明日就发电报求他帮忙。"
"他散布谣言,我们就用数据说话。"沈月如又道,"把我们棉纱的细度、强力、均匀度数据整理出来,请英国公证行出一份检验报告。洋人出的报告,比我们自己说一百句都管用。"
"我已经让老王去联系了。"
"他施压道台,我们就找英国人施压回去。"沈月如抬起头,目光炯炯,"法磊斯不是一直想做我们的生意吗?让他向英国总领事馆递个话,就说三井物产的行为损害了英国商人在长江流域的利益。"
陈砚之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几个月前,她还是一个只会看账本、管账房的沈家大小姐。如今,她已经能站在全局的高度,指挥若定地分析敌情、制定对策。
成长的速度,令人心惊。
"还有一条路。"陈砚之说,"直接交易。不走上海,不走宁波,直接从南通发货到苏州、杭州、无锡。沈家在浙江和苏南不是有老主顾吗?"
"有。"沈月如眼睛一亮,"杭州的周记绸庄,苏州的陆氏布行,都是跟了我爹二十年的老关系。山田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苏州河以南。"
"那就兵分两路。"陈砚之在纸上画了两条线,"一路走内河,从南通到宁波,保住出口。一路走陆路,直接供货给苏杭的老主顾,保住内销。两条路都不经过上海,山田在上海布下的网,我们就让他扑个空。"
沈月如凝视着那两条线,忽然笑了:"这叫什么打法?"
"游击战。"陈砚之说,"他打他的,我打我的。不占他的主场,另开一局。"
"你哪学来的这些?"
"书里。"陈砚之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一个道理:当敌人强大时,不要在他选定的战场上交战。要选自己熟悉的地形,打他想不到的地方。"
沈月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拿起笔,在纸上又添了一条线:"还可以从宁波直接走海路到温州。温州有家布行跟我娘家的亲戚有来往,可以新开拓一条路。"
陈砚之眼睛一亮:"好主意。多一条腿走路,山田就更难堵了。"
两人埋头研究地图,时而争论,时而大笑,时而各自沉思。书房里的灯火跳动,将两个年轻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并肩作战的画。
"还有一件事。"陈砚之收起纸,"明天我去找端纳,让他通过《字林西报》发一篇文章,题为《上海棉货市场之暗流》,不点名,只说近来某些外商利用非商业手段打压华资企业。让读者自己猜。"
"舆论战。"沈月如轻声道。
"舆论战。"陈砚之确认,"山田能在暗处放冷箭,我们也能。"
反击在三天后全面展开。
法磊斯那边的动作最快。这个英国商人虽然精明,但格局不小。一听三井在搞"政治收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利益也受到威胁。他当天就去了英国总领事馆,以"英商利益受损"为由,要求领事出面干预。
英国总领事约翰·朱尔典向上海道台蔡乃煌递交了一份措辞强硬的照会:"英国商人在沪合法经营之权益,不容任何势力以非商业手段侵害。"
蔡乃煌接到照会,满头大汗。英国人和日本人,他一个都得罪不起。斟酌再三,他给沈家发来一张新公文,语气明显软化:"经查,沈家纺织厂经营合法,此前的提醒系误会,望继续为商埠繁荣尽力。"
内河航线那边,张謇的回电到了:"南通大生码头,随时为沈家停靠。运费按市价八折。"
三百包积压在浦东仓库的棉纱,连夜装船,从黄浦江转入长江,再溯流而上到南通,在大生码头卸下,转走运河水系。整个过程用了五天,比正常海运慢了两天,但货物总算运出去了。
《远东观察》同期刊出了一份详尽的《上海棉货市场透明度报告》。报告用大量数据说明,近期市场上关于"华棉质量问题"的传闻缺乏事实依据,并附上了英国公证行的检验报告。报告的最后一句话意味深长:"健康的商业竞争有益于市场,但恶意的谣言只会损害所有参与者的利益。"
山田的谣言,被数据碾得粉碎。
沈月如亲自去了杭州和苏州。周记绸庄和陆氏布行看到沈家大小姐亲自登门,又惊又喜。二十年的老交情,加上沈月如开出的优厚条件,两笔大订单当场敲定。
七天后,陈砚之收到汇总。
上海的销售虽然受损,但苏杭和宁波的销售补上了缺口。总体营收只比上个月下降了不到一成,远低于山田预期的"腰斩"。
"这是第一场。"陈砚之对沈月如说,"山田不会罢休。"
"我知道。"沈月如回答,"但这一场,我们赢了。"
"是我们赢了。"陈砚之强调那个"我们"。
沈月如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低下头,继续看账册,但嘴角微微上扬。
反击成功的那个晚上,沈月如在沈家花园摆了一桌简单的酒菜。
没有外人,只有陈砚之、沈仲文,和她自己。阿四在院子里候着,远处传来几声秋虫的鸣叫。
沈仲文喝了几杯,早早地回房歇息了。花园里只剩下陈砚之和沈月如两个人。
月光从银杏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沈月如给陈砚之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她平日里不怎么饮酒,今晚却破了例。脸颊上浮起两团淡淡的红晕,像是春风拂过湖面。
"陈先生... 不,陈砚之。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到了更大的世界。"沈月如端着酒杯,目光落在远处的月亮上,"在遇到你之前,我的人生就是账本、算盘、管家。我以为女人的一辈子,就是在后院里替男人管好钱袋子。"
她转过头,看着陈砚之:"但你让我知道,女人也可以站在前面。也可以做决策,也可以打商战,也可以... 被人当成平等的对手。"
陈砚之看着她。月光下,沈月如的侧脸像一幅工笔画,线条柔和却藏着坚韧。这个戴手表、管账房、懂商业的女子,早已不是他初识时那个躲在父亲身后的大小姐。
"是你自己走出来的。"陈砚之说,"我只是推了你一把。"
"一把就够了。"沈月如轻声说,"对溺水的人来说,一根稻草也是救命。"
两人沉默地喝着酒。秋夜的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甜而清冽。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
"月如。"陈砚之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小名,"不管山田出什么招,我都会接着。你不用担心。"
沈月如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你喜欢她,对吗?"沈月如忽然问。
陈砚之的手顿了一下:"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陈砚之没有回答。月光下,沈月如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他不敢直视。
"没关系。"沈月如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却更多的是坦然,"我早知道了。从你看她的眼神就知道。"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落叶:"天不早了,早些回去歇息吧。明天还有山田要对付。"
陈砚之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沈月如不仅仅是他的商业伙伴了。但此刻,他的心,至少大部分,属于另一个人。
月光如水,洒在空荡荡的石桌上。陈砚之端起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