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推开窗户,清晨的风涌进来,带着露水和尘土的气味。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屋顶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然后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出了小屋。他没有去伙房,直接走向档案室。推开门的瞬间,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在晨光里浮动。他走到最里面那一排架子前,在第三层与第四层之间的缝隙里摸到了那枚铜印,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这是他藏在这里的第二枚信物——陈安留给他的,他在整个洛阳城里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东西之一。他把铜印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冰凉的金属温度,然后把它收进怀里,转身走出档案室。
他穿过院子,推开侧门,沿着街道朝白马寺的方向走去。晨雾很淡,阳光透过薄雾照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街上的行人已经渐渐多了起来,新的一天在洛阳城里缓缓铺展开来。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白马寺门口。门已经开了,小沙弥握着扫帚在扫地。看到他来了,小沙弥放下扫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带着他穿过几重院落,在熟悉的禅房门口停下,推开门示意他进去。
老方丈坐在蒲团上,正在翻看经书。晨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狄仁杰,像早就知道他会来一样。“施主今天来,是要问什么?”
狄仁杰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从怀里掏出那枚铜印,放在桌上推到老方丈面前。“陈安留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他走了,让我带着这枚铜印来找您,说您会告诉我下一步该怎么走。”老方丈低头看着那枚铜印,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拿它,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双手合十开口说:“陈安走之前,确实来见过老衲。他留下了一件东西,说如果有人带着这枚铜印来找老衲,就把那件东西交给他。”他站起来,走到墙角那排书架前,在最顶层抽出一卷用黄绸包着的物件,走回来放在桌上,推到狄仁杰面前。“这是你父亲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件东西。陈安托老衲保管,说等你走到这一步时再交给你。”
狄仁杰伸手解开黄绸。里面是一卷旧纸,颜色已经深黄,边角有明显的破损痕迹,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他展开那卷纸,里面画着一张地图。线条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但每一笔都清晰有力。上面标注着几处地名和路线,墨迹有些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他的目光顺着那条路线缓缓移动,一处一处看过去——那些地名他有些听说过,有些完全没有印象。他的目光停在地图最下方的一个标记上。那是一座山,山脚下画着一座小庙,旁边用细小的字写着两个字:鹤归。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老方丈。“鹤归楼?”老方丈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狄仁杰低下头重新看着那张地图,把每一条路线、每一个地名都牢牢记在心里,手指沿着墨线缓缓移动,像在循着一条走了很久的路。然后他把地图小心卷好,用黄绸重新包起来,没有立刻收进怀里,而是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上面。
他看着老方丈,问出了那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陈安说他是‘弦师’,他说我父亲让他杀了自己。他说的,都是真的吗?”老方丈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狄仁杰脸上移开,落在虚空中某个遥远的地方,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陈安告诉你的,都是他认知中的事实。”
狄仁杰追问:“那全部的真相是什么?”
老方丈垂下眼睛,目光落在自己合拢的双手上。“你父亲知道陈安的身份。他知道陈安是内侍省派来的人,知道他接近他有任务在身——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但你没有揭穿他。到死都没有。”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沉淀完毕的往事。“至于其中更深的原委——老衲只能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陈安有陈安的苦衷,你父亲有你父亲的苦衷。有些事,他们不说,不是不想让你知道,是还不到时候。”狄仁杰攥紧那卷黄绸,指节泛白。“那什么时候才到到时候?”
老方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当你走到那张地图上画的这个地方的时候。”
禅房里安静了很久。然后他收好地图站起来,向老方丈行了一礼,转身推开禅房的门走了出去。他穿过院落,走出寺门,阳光照在门前的石板路上,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在寺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光线,然后沿着台阶走下去,走过长长的步道,回到了白马寺的山门外。
他走出寺门,在门前的石板路上站定。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他摸了摸怀里那张地图的轮廓,确认它还在,然后迈开脚步,朝洛阳城外走去。他穿过城门,一路向南,没有停歇。他走了整整一个时辰,来到一座山脚下。山路崎岖蜿蜒在荒草与碎石之间,草木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他拨开挡路的枝条,踩着碎石一步步向上攀爬。快到山顶时他停下来,拨开一丛齐腰高的荒草——前方不远处,一座破败的小庙出现在他眼前。庙门已经塌了,匾额歪倒在一边,上面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几乎无法辨认。他站在庙门外,心跳得很慢很沉。匾额的最右边还残留着一个笔画——“鹤”字的那一撇。他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