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如的邀请来得正是时候。
那是陈砚之从宁波回来的第三天,他正在书房里整理思路,准备下一期《远东观察》的社论。门房递进一张烫金帖子,打开一看,是沈月如的亲笔:"明日辰时,闸北纺织厂,恳请陈先生拨冗一观。"
他把帖子放在桌上,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这正是他等待的机会。
第二天一早,陈砚之乘马车出了租界,往北过了苏州河,进入闸北地界。
1909年的闸北,是上海最具野心的工业区。低矮的厂房密集排列,烟囱林立。穿着蓝布工装的工人成群结队地走进工厂大门,像一条条汇入工业巨兽口中的溪流。
沈家的纺织厂位于闸北核心地带,占地约十亩,三排砖木结构的厂房,一个锅炉房,两座仓库。
沈月如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迎上来,脸上带着期待:"父亲让我带你看看厂子,他说你眼光独到,或许能看出些门道来。"
沈仲文站在办公楼台阶上,朝他拱了拱手:"陈先生,月如整天念叨你的本事,今日就请你给咱这小小的纺织厂把把脉。"
陈砚之跟着他们走进厂房。
纺纱车间里,四十多台环锭纺纱机整齐排列,噪声震耳,棉絮飞扬。女工的操作手法各不相同,有的动作流畅,有的手忙脚乱,纱线频频断裂。一个十三四岁的女童工,因为够不着机器的上部,不得不踮着脚尖操作。
织布车间稍好一些,光线充足。陈砚之随手拿起一块刚下机的布匹对着光线看,布面有明显的疵点。他又拿起第二块、第三块,问题大同小异。
"沈公,这些布的次品率大概是多少?"
"大概......两成左右。"
染整车间的染料气味刺鼻,工人们没有戴口罩,裸露的皮肤上沾着各色斑点。
仓库里,成捆的纱线和布匹堆得半人高,有的标签脱落,分不清规格和批次。账房先生的流水账字迹潦草,涂改随处可见。
回到办公楼的小会议室,沈仲文亲自沏了一壶龙井。
"陈先生,看出什么门道来了?"
陈砚之端起茶杯,沉吟片刻。
"沈公,恕我直言。贵厂的问题,不在机器,不在工人,而在'管'字。"
"哦?"
"我今日所见,至少有几个问题。"陈砚之放下茶杯,伸出手指,一个一个数,"第一,操作没有规矩。同样是纺纱,有的工人手法好,有的手法差,全看个人经验,没有统一的标准。"
"第二,质量无人把控。布匹下机,没有人检查,疵品和良品混在一起,到了客户手里才发现问题。"
"第三,生产没有计划。仓库里堆了多少存货,多少是畅销的,多少是滞销的,恐怕连账房先生都说不清楚。"
"第四,干多干少一个样。熟练工和生手拿一样的工钱,快手和慢手没有区别。工人凭什么卖力?"
沈仲文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沈月如则睁大了眼睛,看着陈砚之,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依陈先生之见?"
"改。"陈砚之说,"从根子上改。"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一块黑板前。这是工厂用来写通知的,上面还留着昨日的招工信息。
"第一,定规矩。"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操作手册。"
"每个工序,每一步操作,都要写成文字,画成图样,贴在机器旁边。工人进厂,先学规矩,考试合格才能上机。这样一来,十个工人操作一模一样,不会因为人的不同而影响质量。"
"第二,设专人。"他又写下三个字:"质检员。"
"每道工序出口,设一个人专门检查。纺纱的查粗细均匀,织布的查布面平整,染色的查颜色一致。发现问题,立刻返工,不让疵品流到下道工序。"
"第三,排计划。"他写下三个字:"按单产。"
"客户下什么订单,厂里就排什么生产。先算需要多少纱、多少布、多少工时,倒排日程。仓库里不堆没用的货,资金周转快了,利润自然就多了。"
"第四,差异化。"他写下三个字:"计件薪。"
"打破大锅饭。纺纱的按斤两算,织布的按尺匹算,染色的按批次算。干得多拿得多,干得少拿得少。再设一个'全勤奖',一个月不缺勤的多给两成。工人有了奔头,自然会拼命。"
"第五,可视化。"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方框,里面分成若干小格。
"这是'进度板'。每天每个车间产多少、耗多少、次品多少,用粉笔写在这板上,所有人进门就能看见。产量高的,名字写在红格里;产量低的,写在黑格里。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工人也要面子,你信不信?"
沈仲文听得入神,手里端着茶杯,忘了喝。沈月如的眼睛越来越亮,笔尖在本子上飞速记录。
"这些......"沈仲文放下茶杯,声音有些沙哑,"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陈砚之把粉笔放回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在国外,看过一些工厂的管理方法。英国人叫'科学管理',美国人叫'工业工程'。说白了,就是把经验变成规矩,把规矩变成数字,用数字管人、管事、管钱。"
他转过身,看着沈仲文。
"沈公,您的厂子有二百多号人,二百多张嘴吃饭。这二百人里,有手脚麻利的,有笨手笨脚的;有勤快的,有偷懒的。您靠一个账房先生、几本流水账,管得住吗?"
沈仲文沉默了。
"管不住。"他最终叹了口气,"不怕陈先生笑话,我沈仲文在上海滩做了一辈子生意,靠的是眼光和关系。这厂子里的门道,说实话,我也不太懂。"
"那就试试我的法子。"陈砚之说,"一个月,您看效果。如果产量没涨、次品没降,我陈砚之自此不再踏入沈家半步。"
"好!"沈仲文一拍桌子,"就一个月!月如,你全力配合陈先生,他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改革方案当天下达。
陈砚之亲自执笔,写了三份《操作手册》——纺纱篇、织布篇、染整篇,配有手绘工序图。他召集全厂工人,站在车间中央的凳子上,一条一条讲解。
工人们面面相觑,习惯了凭感觉做事,突然要按"规矩"来,浑身不自在。一个老织工嘟囔:"我织了二十年布,还要一个外人来教?"
陈砚之没有生气。他让老织工按自己的方法织一尺,又叫来年轻女工按操作手册织一尺。两匹布摆在一起,肉眼就能看出差别——老织工的布面有轻微的松紧不匀,年轻女工的布面平整细密。
"老师傅手艺好,这没人否认。"陈砚之说,"但再好的手艺也怕累、怕困、怕走神。操作手册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能达到'合格'。"
老织工看了看那两匹布,不吭声了。
质检员由沈月如挑选——三个识字的寡妇,心眼细,说话直。陈砚之给她们培训了两天。进度板挂在每个车间进门处,产量高的写在红格里,低的写在黑格里。工人们很快习惯了进门先看板。
计件工资制度实施后,厂里的气氛变了。一个十八岁的纺纱女工,头一个月拿了三块半银元,比固定工资多了一倍,她把钱寄回老家,给弟弟交了私塾学费。
三十天后,账房先生捧来了统计数字。
纺纱车间:原日产纱一百二十斤,现日产一百四十余斤,产量提升近两成。
织布车间:原日产布八十匹,现日产九十五匹上下,亦有明显增长。
染整车间:原次品率百分之二十二,现次品率降至一成以下,次品率大幅下降。
全厂综合利润:比上月增加近两成。
沈仲文看着这些数字,手在发抖。
他做了三十年生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增长。不是添了机器,不是招了新人,只是换了一套管法,就像变戏法一样,同样的原料、同样的人,产出却多了三成。
"陈先生......"他站起身,郑重地朝陈砚之作了一揖,"你不仅是文人,是实干家。这等手段,我沈仲文服了。"
"沈公过奖。"陈砚之还礼,"这些是洋人的学问,我不过是借花献佛。"
"不,不。"沈仲文连连摇头,"洋人的书我也看过,什么'泰勒制',什么'福特制',看得我一头雾水。你能把这些洋学问变成我们中国厂子能用得上的法子,这就是真本事。"
他转向沈月如:"月如,从今日起,陈先生的话,就是我的话。沈家在上海、苏州、杭州的所有厂子,一律按这个法子改。你全权督办。"
沈月如站起身,目光与陈砚之交汇。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是骄傲,是感激,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我推荐的,没错吧?"她轻声说。
陈砚之看着她,微微一笑:"沈小姐的眼光,一向精准。"
走出纺织厂时,正值下工时分。工人们排着队从厂门涌出,大多是年轻女子,穿着蓝布工装,头发用布巾包着。她们的脸被棉絮和蒸汽蒸得红扑扑的,但眼睛是亮的。有人手里拿着刚发的工钱,笑声清脆。
陈砚之站在厂门口。这些女工里,有人给弟弟交了学费,有人给老家寄了买药的钱。一个月前,她们只是流水线上的螺丝钉,干多干少一个样。现在,她们的努力能被看见,能变成实实在在的银元。
商业不只是赚钱。它可以改变人的生活。
沈月如走到他身边:"你在想什么?"
"想这些工人。她们一天工作十个时辰,疲惫入骨。但如果这十个时辰能让日子变好一点点,就值得。"
沈月如沉默了一会儿:"我以前只算利润,没算过这些。"
"现在开始算,也不晚。"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砚之知道,他从今天起,不只是这个时代的旁观者。他正在用自己的知识和行动,改变一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间纺织厂,哪怕只是二百多个工人的命运。这也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