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走出锁匠铺时,夜已经深了。他站在巷口,月光照在石板路上,泛着一层白霜一样的光。他摸了摸怀里那个牛皮信封,里面那个地址他已经刻在了脑子里——柳家渡,洛阳城南,十里外。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着他,但他知道,这很可能是陈安留给他的最后一条线索。他没有再犹豫,迈开步子,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朝南门的方向走去。
城门已经关了。沉重的门板紧紧合在一起,门缝里透出守城士兵手中的火把光。他绕到城墙西侧,找了一处比较低矮的豁口,踩着砖缝翻了过去。他在城外站定,拍了拍手上的灰和泥土,沿着官道向南走去。月光很亮,照在官道上,路面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他加快了脚步。
十里路不算远,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就到了。前方出现了一片稀疏的灯火,零零星星散落在夜色里,像几颗落在河边的星星。那是一个小渡口,只有几户人家沿河而居,几间低矮的屋子排成一排,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河边停着几艘小船,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船头的缆绳拴在木桩上。
他走到渡口边,沿着河岸走了一段,目光从那些船上一一扫过。在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他看到一艘船比其他船略大一些,船身上用白漆写着两个字:柳家。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拉了一下拴船的缆绳。系得很紧,绳结打得很牢,是行家的手法,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打出来的。他站起来跳上船,船身轻轻晃了一下,很快稳住了。他站在甲板上,目光扫过整个船面。甲板上很干净,没有杂物,没有积水,像是被人仔细打扫过的。船舱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亮光。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门缝里有光——船舱里有人,或者有人来过,留下了灯火。他压低身体,放轻脚步,贴着舱壁挪到门边,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他伸手轻轻推开门,门无声地开了,像是一扇经常上油的门。船舱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不大,但足够照亮整个船舱。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船舱内部。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搁着那盏油灯和一副茶具。茶具是干净的,没有用过。桌角放着一件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扎着麻绳,放在桌面正中央。船舱里没有人。他走进去,在矮桌边坐下来,没有立刻去拿那个油布包,而是先环顾了一圈船舱的四周。船舱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底,任何能藏人的地方都藏不了人。他伸手拿起那个油布包。麻绳扎得很紧,绳结打得很整齐,是行家的手法。他低头解开绳结,一圈一圈绕开,把麻绳在桌边堆成一团。然后他展开油布,里面露出一卷纸。
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像是被翻过很多次。他展开那卷纸,就着灯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看。里面记录着一笔一笔的银钱往来,日期、金额、经手人,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涂改,没有遗漏,像是记账的人一丝不苟。他的目光从那些日期和金额上缓缓扫过,然后落在经手人的名字上。他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名字——一半以上他都见过,在那份总名录上见过,在大理寺的档案里见过,在张龄交给他的那卷案卷里见过。
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那一页记录的金额比其他页都大,日期也比他想象的更早,早到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出生,早到他父亲还在大理寺任职。经手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字:狄知逊。是他父亲的名字。
他的手指压在那个名字上,指腹沿着笔画的凹陷缓缓移动。这是父亲的笔迹,他认得这笔划间那股熟悉的力度。他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那一页上没有写名字,只写着一个字——“鹤”。字迹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页纸,笔锋有力,像是在结尾处用力顿了一下。
他合上那卷纸,在矮桌边坐了很久。船舱外传来一声水响,像是什么东西从岸边落进了水里。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射向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只有风声和水声,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晃了一下。他站起来,把那卷纸用油布重新包好塞进怀里,吹灭油灯,推开船舱的门,侧身钻了出去。他站在甲板上,目光扫过整个渡口。
月光照着空荡荡的河岸,没有人影。所有的房屋都熄了灯火,在夜色中沉默着。他跳上岸,弯腰把那根缆绳重新系好,在木桩上打了一个结实的结。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艘船,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去。他没有回头,脚步踩在月光下的官道上,一步比一步更坚定。
他走回洛阳城时,天边已经泛白了。街道上有早起的小贩正在支摊子,笼屉里冒着热气,空气中飘着一股粥和馒头的香味。他在一个卖粥的摊前坐下来,要了一碗热粥和一个饼。粥是现熬的,很烫,他慢慢喝完,又吃了那个饼,胃里暖和了许多。他付了钱站起来,朝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他从侧门进去,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插好门闩。他在床边坐下来,掏出那卷油布包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了很长一段时间,看着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亮起来,从灰白变成了淡金。然后他站起来,把油布包塞进床底最深处,和那些案卷放在一起。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弄清楚。但他知道,方向已经越来越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