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阳在河边坐了十分钟才站起来。
他的腿还是软的，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桥墩才稳住。三个黑衣人已经不见了，领头的那个醒了，拖着断掉的胳膊跑了，掉进河里的那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岸。地上只剩下几滴干了的血迹，和陆晨阳那件被踩了一脚的外卖服。
他把外卖服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叠好，夹在胳膊底下。光脚走到河边，把脚上的泥冲掉，穿上鞋。
电动车还停在路边，钥匙还在车上。他跨上去，拧动钥匙，车灯亮了，照亮了前面一小段路面。凌晨两点的城市很安静，马路上没有车，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骑得很慢。不是因为没有力气拧油门，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
陆晨辉的生命力。
沈星镜说他的生命体征在下降。陆晨辉自己说“心脏有点疼”，但他在说谎。他不是“有点疼”，是“很疼”。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那种颤抖不是冷，是疼。是身体在承受某种极限时发出的信号。
就像奶奶。奶奶每次疼的时候也是这样，不叫，不喊，就是呼吸会变快，声音会变轻，眼睛会眯起来。她以为他看不出来，但他什么都看得出来。
他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
奶奶房间的门关着，灯已经灭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进自己的房间，把外卖服扔在椅子上，脱掉湿透的T恤，拧开热水器洗澡。热水冲刷着他的身体，他站在花洒下面，低着头，看着水带着泡沫流进下水道。
他想起了沈星镜说的话。
“你不能随便用能力了。每次使用，他的心脏负荷都会增加。”
“你知道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吗？你知道他每天要承受多大的疼痛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陆晨辉救过他，指引过他，把命交到了他手上。但他不知道那个人每天晚上疼得睡不着觉的时候在想什么。不知道那个人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暗红色天空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不知道那个人在说“心脏有点疼”的时候，是不是和奶奶一样，在拼命忍着不让声音发抖。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身体，穿上短裤，坐在床边。
手机亮了。
不是来电，不是消息，是那个叫“镜”的应用自己弹了出来。屏幕上浮现出沈星镜的脸，背景是另一个地球的暗红色天空。她左眼角的银色水波纹印记在暗红色的光线下微微发亮，像一颗凝固的泪。
“今晚他用了多少？”她问。
“30%同步率。”陆晨阳说，“大概不到十秒。”
沈星镜沉默了片刻。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陆晨阳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的那种颤抖，是用力克制某种情绪之后，肌肉不自控的那种颤抖。
“他的心脏负荷增加了15%。”她说，“他的身体比上个月又差了一些。按照这个速度，他可能撑不到你把所有节点找齐。”
陆晨阳握紧了手机。
“那怎么办？”
“你要学会自己控制能力。”沈星镜说，“不能每次战斗都让他来。你是锚点，你有你没有意识到的力量。你要学会自己用它。”
“怎么学？”
“明天晚上，来河边。我教你。”
屏幕暗了。沈星镜的脸消失了，手机屏幕变回了锁屏界面。陆晨阳盯着自己的倒影在黑色的屏幕上模糊地反射出来，盯着自己那双疲惫的、黑眼圈很重的眼睛。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陆晨辉的声音没有响起。他可能也在休息，可能在另一个地球的某个地方，坐在轮椅上，闭着眼睛，等心脏的疼痛过去。
“陆晨辉。”他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
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存在”。那个黑暗房间里另一个人呼吸的感觉。那个存在还在，没有消失，没有离开。只是累了。
“谢谢你。”他说。
那个存在似乎动了一下。像一个在黑暗里坐着的人，听到了有人叫他，微微抬了一下头。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