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站在街口，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角。他攥着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字他已经看了一遍又一遍，字迹很潦草，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写的人时间很紧，没有多余的工夫把字写工整。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贴着那根铁弦放着。他没有回大理寺，沿着街道走了一段，看到一家还在营业的面摊，便在摊前坐下来，要了一碗面。
面摊的老板是个老汉，头发花白，围裙上沾满了面粉。他正在锅里搅着汤，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在夜风中散开。狄仁杰吃了几口面，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那根铁弦，放在桌角。他开口问了一句：“老板，你见过这个东西吗？”
老汉低头看了一眼那根铁弦，手里的动作没有停，搅汤的勺子还在锅里转着。他说没见过，回答得很快，快到不像是真的在回忆。狄仁杰没有追问，把铁弦收起来，继续吃面。他吃得很快，连汤都喝完了，付了钱，站起来，朝城西的方向走去。他要去见一个人，一个陈安在信里提过的锁匠。陈安说，如果遇到打不开的锁，可以去城西的一条巷子里找他。
他走了大约两刻钟，找到了那条巷子。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月光照不到底部，整条巷子沉在黑暗里，只有巷口有一点微弱的灯光。他摸着墙根走了一段，看到巷子尽头有一间铺子，门板紧闭着，上面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写着四个字：“周记锁铺”。他走过去，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三下。
过了一会儿，门板后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谁啊？大半夜的。”狄仁杰压低声音，说出陈安教他的那句话：“并州旧友，托我来取一把钥匙。”门板后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门闩被拉开的声音，门板被卸下一块，露出半张脸。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脸上的皱纹很深，眼角耷拉着，像是刚被吵醒，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他眯着眼打量了狄仁杰一番，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的手上，又滑回他的脸上。他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三个字：“进来吧。”他把门板重新装上，转身走进屋里。
狄仁杰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屋里堆满了各种锁具和钥匙，墙上挂满了铁器，在油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桌面上散落着锉刀、小锤、铁丝，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工具，杂乱无章地摊了一桌。老者在一张矮凳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旱烟袋，装上烟丝，点燃，吸了一口，透过烟雾看着狄仁杰。他问：“陈安让你来的？”狄仁杰应了一声。他又问：“怎么不是他自己来？”狄仁杰沉默了一下，告诉他陈安已经走了。
老者的手停了一下，烟在半空中凝住，像是被那句话冻住了。“走多久了？”“几天前。他给我留了一封信，说他去找一个答案。他没有说去哪里，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老者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缓缓扩散，消散在空气里，在油灯的黄光中变成一缕淡蓝的烟丝。他问：“他还说了什么？”
狄仁杰从怀里掏出那根铁弦，放在桌上。铁弦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我在他住过的老宅里找到了这个。不是他的。”老者低头看着那根铁弦，没有伸手去拿。他吸了一口烟，目光落在铁弦上，看了很久，烟锅里的火光一明一灭。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确实不是他的。他用的弦，两端缠的是红丝线。这根缠的是黑丝线。这是另一个人的。”
屋里安静了片刻。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被拉得很长。狄仁杰问：“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对不对？”老者没有回答。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烟灰，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上了锁的木柜前。他从腰间解下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咔哒一声，锁开了。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件东西，走回来，把那件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牛皮信封。颜色很深，边角已经磨损了，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枚戳记。狄仁杰低头看着那枚戳记。戳记的图案，是一只单脚独立的鹤。他的呼吸停了一瞬，伸手去拿那个信封。老者按住了信封的一角，没有松手。他抬起头，看着狄仁杰，目光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是沉淀了很多年没有说出口的话。他问：“你确定要打开它吗？打开之后，有些路就不能回头了。”
狄仁杰看着他，没有犹豫。他说：“我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老者松开手，坐回矮凳上，重新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没有再说话。狄仁杰拿起那个牛皮信封，翻过来，看到背面用墨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小，但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写字的人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笔尖上。那行字是：“狄仁杰亲启”。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信纸上只写着一个地址——在洛阳城外以南十里处，一个叫柳家渡的地方。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怀里，和那根铁弦放在一起。他站起来，向老者行了一礼，说了一声多谢，转身走到门口。老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陈安走之前，来找过我一次。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他说——走夜路的时候，别只盯着脚下，也要看看身后。”
狄仁杰站在门口，没有回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应了一声：“我记住了。”他拉开门板，侧身闪了出去，把门板重新合上。他站在巷子里，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他沿着巷子快步走着，脚步声在两边的墙壁之间来回反弹，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他。他没有回头。他走出巷口，站在街面上，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影子。他摸了摸怀里的那个牛皮信封，确认它还在，然后迈开脚步，消失在夜色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