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陆晨阳找到了第二个节点。
地图上标记的位置在城东老运河的桥下。河面很宽，水很浑，桥墩上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水腥味，混着河底淤泥翻上来的腐臭气息。岸边堆着一些建筑垃圾，碎砖头和水泥块散了一地，杂草从缝隙里长出来，有一人多高。
他选择凌晨两点来，因为这个时候河边不会有别人。
他在桥墩旁边脱了鞋，把外卖服叠好放在岸上，深吸一口气，下了水。
河水比消防水池的水凉得多，凉到骨头缝里。河底有淤泥，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厚厚的海绵上。他往下潜，手在前面摸索，手指碰到冰凉的水泥桥墩表面，指尖摸到了滑腻的青苔。
第二个水晶体嵌在桥墩的基石里。
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大概在水下八米左右的位置。水晶体比他第一次看到的小一些，只有拳头那么大，嵌在石头里，发出微弱的银光。他把手贴上去的瞬间，那些画面又涌了进来——暗红色的天空，另一座他熟悉的城市，另一个地球的外卖员穿着不一样颜色的制服在街上飞奔。还有另一个地球的奶奶，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窗户外面是暗红色的天。
同步率跳到了15%。
他浮出水面，大口喘着气，把脸上的水抹掉。还没来得及换第二口气，就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
水面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陆晨阳在水面的倒影里看到了三个黑色的影子。他猛地回头，看到三个黑衣人站在河岸上，就站在他叠放外卖服的地方旁边。
他们穿着黑色的长袍，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脸上戴着破碎的镜片面具——每一张面具都是由碎镜子拼成的，映出无数个扭曲的倒影。路灯的光照在那些面具上，反射出刺眼的、破碎的光，像是被打碎的人脸。
暗镜会。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很难听，像是喉咙里塞了碎玻璃，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金属摩擦似的沙哑声。
“镜像锚点。镜主要见你。”
陆晨阳从水里爬上岸，水从他身上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汇成一摊。他没有穿鞋，光脚站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脚底被碎石子硌得生疼。
他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扫了一圈，三个黑衣人，呈三角形站位，把河岸唯一的出口堵死了。左边是河，右边是桥墩，后面是围墙——没有退路。
“别想着跑。”领头的人说，“你跑不掉的。”
陆晨阳的左手手背开始发烫。那道银色的疤痕在黑暗中发出了微弱的光，像一个信号。
“陆晨辉。”他在心里喊。
没有回应。
“陆晨辉！”他提高了声音。
还是没有回应。
三个黑衣人同时动了。他们的速度快得不像人类，陆晨阳只看到黑影一闪，领头那个人的拳头已经到了面前。他下意识地偏头，拳头擦着他的脸颊过去，带起一阵风。但第二拳紧跟着来了，砸在他胸口，他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桥墩上。
那道旧伤被撞得生疼，疼得他眼前发黑，嘴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他跪在地上，咳出一口血，血落在水泥地上，在路灯下是黑色的。
“带走。”领头的人说。
两个黑衣人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他们的手像铁钳一样，陆晨阳挣扎了一下，纹丝不动。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吐出来的那摊血。血在水泥地上慢慢扩散，像一朵暗红色的花。左手手背上的疤痕在发烫，越来越烫，烫到像被火烧。
“让我用你的身体。”
陆晨辉的声音出现了。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的语气总是很平，像一杯放凉了的水。但现在这杯水烧开了，每一个字都在冒热气，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陆晨阳从未听过的锋利。
“30%同步率。让我来。”
陆晨阳在那一刻做了一个决定。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不这么做，他和陆晨辉都会完蛋。
“好。”他说。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世界不一样了。
不是说颜色变了或者画面扭曲了那种不一样。是每一个细节都变得无比清晰——河面上每一道涟漪的形状都像慢动作回放，夜空中每一颗星的亮度都像被人调高了对比度。他甚至能听到三个黑衣人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能感觉到他们体内血液流动的速度，能闻到他们身上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旧镜子的背面剥落后露出的水银味。
他的瞳孔变成了银色。
两个黑衣人的手还架在他胳膊上，但他只是轻轻一抖，两个人就像被卡车撞了一样飞了出去。一个撞在河岸的护栏上，铁栏杆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另一个掉进了河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领头的那个反应很快，一拳朝他面门打来。但这一拳在陆晨辉眼里慢得像一只飞不动的苍蝇。他只是头微微一偏，拳头从他耳边擦过，带起的气流吹动了他的头发。
然后他的右手鬼魅般探出，扣住了对方的手腕。骨头在他掌心里发出咯吱的响声。他身体前倾，左肘狠狠砸在对方的肘关节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很清脆。像折断一根干枯的树枝。不是电影里那种被放大的咔嚓声，是真实的、闷闷的、从骨头内部传出来的声响。
领头的人嚎叫着往后倒，声音尖锐刺耳。陆晨辉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欺身而上，一掌拍在对方胸口，把人打飞出去三米远。那个人砸在地上，滚了两圈，躺在那里不动了。
三个黑衣人，不到五秒。
陆晨辉站在河岸上，吐出一口气。他的瞳孔还是银色的，身体里还涌动着不属于他自己的力量。
他低头看水面。水面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倒影里出现了他自己的脸——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那张脸像一张白纸，被揉皱了又展开，满是疲惫和疼痛留下的痕迹。
他对着倒影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告诉你们镜主，这个锚点你们动不了。”
话音刚落，陆晨阳的意识猛地弹了回来。
瞳孔的银色褪去，眼前的世界恢复了正常——河面不再那么清晰，星星不再那么亮，一切都变回了普通的样子。但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样，腿一软，他跪在了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身体被透支之后的虚脱。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小，很远，从脑子里传来的——
陆晨辉的呼吸声。
急促的，紊乱的，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拼命运转，每一个零件都在嘎吱作响。那声音持续了大概五秒钟，才慢慢平复下来，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平静海面。
“……心脏有点疼。”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弱了，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你在骗我。”陆晨阳说。
陆晨辉没有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