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根铁弦。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铁弦上，泛着冷冷的寒光。他伸手拿起那根铁弦，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铁弦很细，比普通的琴弦略粗一些。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没有任何锈迹，像是经常被人擦拭保养。两端各有一个小小的环扣，可以用来缠在手指上固定。他把铁弦翻过来，看到内侧刻着两个字。字很小，但刻得很深，笔画干净利落，像是用利器一刀一刀刻出来的。那两个字是：“弦师”。
他把铁弦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松手，指腹压在那两个字上，感受着刻痕的深度和走向。陈安在信里承认自己就是“弦师”，但他说他已经离开了洛阳。如果他说的是真话，那这根铁弦就不可能是他留下的。如果他说的是假话，那他可能还在洛阳，甚至可能就在他身边不远处。
他松开铁弦，在床边坐下来，沉默地坐着。月光从窗外移动了一段距离，从桌面移到了地上。他站起来，把那根铁弦收进怀里，推门走了出去。
夜色很深，院子里空无一人。他穿过院子，走到张龄的书房门口。里面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伏案的剪影。他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里面传来张龄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张龄坐在案后，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茶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没有抬头，还在批阅一份公文，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狄仁杰走到案前，把那根铁弦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推到张龄面前。
“我在陈安住过的那间老宅里找到了这个。藏在墙角的地砖下面。”
张龄的笔停住了。他放下笔，低头看着那根铁弦，没有伸手去拿。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目光落在那根铁弦上，像是在辨认一件他很久以前见过但不愿意再想起的东西。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这不是陈安的那根。”
狄仁杰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陈安用的铁弦，两端缠的是红丝线。这根缠的是黑丝线。”张龄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实。“这是另一个人的。”
屋里安静了片刻。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狄仁杰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对不对？”
张龄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双手。那双手曾经翻阅过无数卷宗，签过无数判决，此刻却纹丝不动地放在桌面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个人用的是和陈安一样的手法——铁弦勒喉，一击毙命。但他比陈安更年轻，手更快，也更冷。陈安杀人，是为了活命。这个人杀人，是因为他喜欢。”
“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但他杀郑远，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留下一个标记——他在告诉你，他还在这里。他在等你去找他。”
狄仁杰攥紧了那根铁弦，铁弦的边缘硌进他的掌心，冰冷的触感像一根针一样刺进皮肤里。他没有再问，把那根铁弦收进怀里，转身走出了书房。
他穿过院子，从侧门走出大理寺。街上空无一人，月光照着石板路，泛着灰白色的光。他沿着街道快步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去陈安的老宅，而是拐进了另一条巷子。这条巷子更窄，两边是高墙，月光照不进来，他几乎是在完全的黑暗中摸索着前进。他摸着墙根走了一段距离，找到了那扇门。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锁已经生锈了，锁面上覆着一层暗红色的铁锈。
他没有钥匙。他退后两步，助跑，翻上墙头，在墙头伏了一会儿，听里面的动静。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偶尔从远处传来几声虫鸣。他翻身落入院中，脚踩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他蹲在原地，没有立刻站起来，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起身。
院子不大，只有几步见方。正屋的门锁着，窗户也关着。他走到窗前，用手指推了一下窗框，窗框是松动的，没有卡死。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里面没有人，才把窗户完全推开，侧身翻窗进去。
屋里有一股陈旧的灰尘气味，混着木头受潮后散发出的淡淡霉味，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他站在窗边没有动，让眼睛慢慢适应黑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灰白色的光影。他借着那点光，扫视屋里的陈设——一张旧桌，一把旧椅，一张木床。都很陈旧，表面落了一层薄灰，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灰色。
他走到桌边，用手摸了一下桌面。灰尘很薄，分布均匀，但有一处例外——桌角的位置，有一块灰尘明显比周围薄。像是放过什么东西，最近被人拿走了。他蹲下来，看那块痕迹的形状。方形，不大，大约一个巴掌的宽度。他伸手比了一下尺寸，心里估算着，大约是一个木匣子的大小。
他站起来，开始在屋里翻找。柜子是空的，抽屉是空的，床底下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他蹲在床边，目光扫过床头靠墙的木板，发现木板和墙壁之间有一道缝隙。他把手指伸进去摸了一下，指尖触到一样东西，硬硬的，夹在缝隙里。他用指尖把那件东西夹出来——是一张纸，叠得很小，已经被挤压得有些变形了。
他展开那张纸，凑到月光下。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潦草，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写的人时间很紧，或者手在发抖。那行字是：“你找错方向了。我在你身后。”
狄仁杰的瞳孔猛地一缩，一瞬间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猛地回头，看向身后——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灰白色的光影。他的心跳得很快，呼吸变得急促。他转过身，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攥在手心里。他蹲在床边，没有立刻站起来，侧耳听着周围的动静。
窗外只有风声。
他站起来，把那张纸收进怀里，和铁弦放在一起。他最后环顾了一圈屋子，确认没有遗漏其他东西，然后转身，翻窗出去。他落在院子里，快步走到墙根，翻上墙头，在墙头伏了片刻，确认巷子里没有人，才跳落下去。
他站在巷子里，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他把那张纸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字迹在月光下很清晰。“你找错方向了。我在你身后。”
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他没有回头，沿着巷子朝街口走去。他知道自己找对了方向——只是那个人，比他想象的更近，也更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