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走出慈恩寺的后门,穿过来时的巷子,回到街上。天色已经偏西,阳光斜斜地照在街道上,在地面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他没有回大理寺,而是沿着街道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那个方向,他已经在心里默念过无数次。洛阳城东南,永宁坊,长孙府。
他走了大约一刻钟,远远看到了那座府邸的轮廓。青砖灰瓦,门楣高阔,门前两座石狮子在斜阳中投下巨大的阴影。门口没有站着家丁,门是关着的,但门环擦得很亮,像是经常有人进出。他没有靠近,在街角的一棵老槐树下站住,隔着一整条街的距离,远远地看着那座府邸。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目光从门楣移到围墙,从围墙移到屋顶,把整座府邸的格局记在心里。
他正要转身离开,余光扫到那扇紧闭的大门——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从门缝里闪身出来,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到。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常服,低着头,快步走下台阶,沿着街道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狄仁杰没有动,就站在槐树的阴影里,看着那个人的背影。那个人的身形和步态,他见过——在大理寺的正堂里,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那人是张龄。
狄仁杰没有跟上去。他看着张龄的背影消失在街口拐角处,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了一眼那座府邸的大门。门已经重新合上了,和之前一样,严丝合缝。他记住了这个地方,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他回到大理寺时天已经快黑了。他没有回自己的小屋,而是直接去了档案室。档案室里没有人,他走到最里面那一排架子前蹲下来,在最底层的角落里摸到了那枚铜印。陈安留给他的那枚铜印,他一直藏在这里。他把铜印握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稍安定了一些。他站起来,把铜印收进怀里,转身走出档案室,穿过院子,走到张龄的书房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张龄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张龄坐在案后,像往常一样,手里拿着一份卷宗。他看到狄仁杰进来,放下卷宗,等他开口。狄仁杰站在案前,没有坐下,开口说了一句:“我刚才看到您了。在长孙府门口。”
张龄的手放在桌面上,没有动。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放下卷宗,靠在椅背上。“既然你看到了,那我也不瞒你了。我确实刚从长孙府出来。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你,因为还没有到告诉你的时候。”
“那现在到了吗?”
张龄看着他,目光复杂。“你查到哪一步了?”
“郑远的死,和他有关吗?”狄仁杰问。
张龄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双手。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三天前,有人给长孙府送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郑远已除,请放心。’我查了那封信的来源,查不到。送信的人死了,信纸是普通的宣纸,墨是普通的松烟墨,没有任何特征。”
“那您去长孙府,是为了查这件事?”
“不是。”张龄抬起头,“我去长孙府,是为了见一个人。那个人,是长孙无忌身边的幕僚。他告诉我一件事——郑远死的那天夜里,有人看到一个人影从长孙府的后门出来,朝郑远的住处方向去了。”
狄仁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个人影,你看清是谁了吗?”
“没有。太远了。但我留意到一个细节——那人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略低,像是长期用左手提重物留下的习惯。”
狄仁杰愣住了。左肩比右肩略低,那是长期用左手发力的人特有的体态。他想起陈安——他握笔的时候用的是左手。陈安在信里承认自己是“弦师”,说他去了一个地方找一个答案。然后,三天前,郑远死了。死在“弦师”的手法之下。如果陈安已经离开了洛阳,那杀死郑远的人就不可能是陈安。但如果陈安没有离开洛阳呢?如果那封信只是一个幌子,为了让他以为陈安走了,而实际上他一直都在?
他抬起头看着张龄。“我要去一趟陈安住过的那间老宅。”
张龄没有拦他,只是从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这是那间宅子的钥匙。我让人换过锁了。”
狄仁杰拿起钥匙,紧紧握在手心里。他看了张龄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信任,也不是怀疑,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还没有下定论的沉默。然后他转身走出了书房。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洛阳城。街道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酒肆门口还亮着灯笼。他快步穿过已经沉入夜色的小巷,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芯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开了。
他没有立刻推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反手把门关上,站在院子里没有动,目光扫过整个院子。月光照在青砖地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屋子的门都关着,和他上次来时一样。但他注意到一个变化——院子角落里那口水缸的位置移动过了,移动了大约一掌宽的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走到水缸前,蹲下来,抓住缸沿用力把水缸挪开。水缸底部压着一块木板,他把木板掀开,下面是一个浅坑。坑里空空的。他之前藏在这里的那个油布包已经不见了,被人取走了。谁取走了它?陈安自己——还是别的人?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蹲在坑边,用手指摸了摸坑底的泥土。泥土是潮湿的,边缘还有新鲜的翻动痕迹,说明取走东西的时间不长,很可能就在这一两天之内。
他站起来,把水缸推回原位,走到正屋门口,推开门。屋里很暗,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黑暗,然后走到桌边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油灯里还有油,说明这间屋子最近有人住过。他端着油灯在屋里走了一圈,检查了每一个角落。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和他上次来时一样。柜子是空的,桌子的抽屉也是空的。
他蹲下来看地面,在靠墙的位置有一处不起眼的深色痕迹。他用手沾了一点,捻了捻——血迹。已经干了,但时间不会太久。他站起来,把油灯放回桌上,吹灭了它。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正屋,穿过院子,拉开那扇木门。他没有锁门,只是轻轻把门合上,让门虚掩着,离开那条巷子。
他走回大理寺那间小屋,插上门闩,没有点灯。他在黑暗中坐下来,拿出那枚铁牌,放在桌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铁牌上,泛着沉沉的冷光。他的手指放在铁牌边缘,沿着那几行刻字缓缓移动着,目光却没有落在铁牌上,而是穿过了铁牌,望向更远的地方——那个他还没有去过的、但已经知道名字的地方。他要把这枚铁牌还给它真正的主人,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