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从街口拐出来时,太阳已经升到房檐上了。他把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刚买的半包朱砂粉,另一只手拎着两小捆黄纸。药铺老板称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多抓了一撮塞进纸包,还冲他挤了下眼睛:“英雄用的东西,不能少。”陈九没说话,点点头,付了钱就走。
他不喜欢“英雄”这个词。
这两个字太重,压得人不舒服。早上出门前,他们四个人在巷口分开走了。赵猛回镖局办差事,白芷去医馆补药材,秦三爷说要去找老熟人打听些旧事。只有他留在这边,顺便把缺的符料买齐。本来以为是件小事,没想到才走过两条街,就被人认出来了。
一个卖糖糕的老太太看见他,手一抖,竹屉差点掉地上。“哎哟,这不是……那天南市抓鬼的小哥?”她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买早点的人都转过头来。有个穿开裆裤的小孩指着他就唱:“南市抓鬼三侠行,符破阵消夜火停!”唱完还蹦了一下,周围人笑了起来。
陈九笑了笑,没应声,低头快步走了。
他知道这事瞒不住。染坊后面那一仗,官差抓人时围观的人不少,少说也有二三十个。有人记住了他的脸,有人编成了歌,还有人说他们是城隍爷派来的少年判官。越传越离谱,连赵猛扛铁棍的样子都被说成“手持降魔杵,一步震三街”。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在乎的是那些眼神。
走到茶摊前,他想讨碗水喝。摊主一句话没说,直接舀了一瓢凉茶递过来,碗底还垫了块干净布片。陈九道谢后蹲在摊边喝水。眼角一扫,对面屋檐下坐着个穿灰袍的男人,背靠着墙,帽子压得很低。刚才在药铺外没注意,现在一看,那人位置变了——之前坐在东头第三根柱子后面,现在却挪到了西边晾衣绳底下。姿势没变,脚尖的方向却调了个。
陈九喝完最后一口茶,把碗放回桌上。
他起身时故意碰了一下桌角,碗晃了晃,发出响声。那灰袍人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抬,又慢慢放下。
不是巧合。
他又往北走了几步,路过瓜摊。卖瓜的老汉正拿刀拍西瓜,见他走近,忽然收刀,麻利地卷起油布盖住瓜堆,嘴里嘟囔一句“不卖了”,挑起担子钻进小巷。动作太快,不像临时决定。
陈九没追,也没停下,继续往前走。
但他改了方向。
原本该走东巷回老宅,他却绕到西边马道,贴着墙根走。身后没人跟上来,可他能感觉到不对劲。风突然停了,巷口晒太阳的猫竖起耳朵,二楼有户人家的窗帘轻轻晃了一下,可今天根本没风。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根旧麻绳,绳结还在,硬硬的硌着手心。
走到第三条巷子中间,他停下,假装系鞋带,其实是借着低头扫了一圈四周。屋顶没人,院门都关着,街上行人不多。一个挑水的汉子哼着小调走过,远处有孩子踢毽子的声音。看起来一切正常。
可他知道有问题。
刚才经过米店门口时,斜对面楼上那扇窗是关着的,百叶也垂着。现在,百叶掀开了两寸,帘子后头好像有影子一闪而过。太快,看不清脸,但站的位置正好能把整条巷子看得清清楚楚。
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速度不快也不慢。
他已经明白:不是百姓敬仰这么简单。那些目光里藏着别的东西。有人在看他,还不止一个。目的不清楚,身份也不知道,但盯梢的手法很熟,会躲会换位,知道怎么利用人群和建筑掩护自己。
这种本事,不是普通人有的。
也不是街头混混能做到的。
他想起昨夜面具人跪在地上说的话:“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当时以为是疯话,现在想想,也许真有一批人在暗处等了很久。如今案子一破,风头一起,他们也就出现了。
陈九没回头,也没加快脚步,就这样平平稳稳走到老宅门前。
木门虚掩着,门环上挂着的新符袋在风里轻轻晃。他推门进去,反手关门,插上门闩。院子里很安静,屋里没人回应。他知道其他人还没回来,也没指望有人接应。
他站在院子里,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石桌上,打开布包,把朱砂和黄纸一样样摆好。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其实是在想事情。
外面的人为什么盯他?是为了套话?还是试探他的深浅?又或者,是冲着他背后那个名字来的——秦三爷这三个字,在金陵城里不是没人听过。三十年前那场血案之后,老人消失了多年。如今徒弟出头,会不会把旧账也翻出来了?
他咬了咬嘴唇,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照在屋脊上,瓦片发白。再过半个时辰,秦三爷他们就该回来了。到时候得把这几处异常说一遍,尤其是灰袍人换位置的方式,很可能是练过的。还有卖瓜老汉的反应,太急,像是收到了信号。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走远。
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人,步伐错开半拍,保持距离,但节奏一致。走过院门前时,其中一人咳嗽了一声,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听见。
陈九没动。
他站着不动,眼睛也没看门口,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握住了那根麻绳。绳子磨得发亮,三个死结打得结实。他一根根数过去,指尖划过结扣,确认它们都在。
然后他转身进了屋。
屋里光线暗,他没点灯,走到墙角的旧柜子前,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把朱砂和黄纸放进去。又拿出一张空白登记簿,翻开第一页,用炭笔写了四个字:“今日外出。”
写完合上,放回原处。
他知道,从今天起,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便露脸了。跑腿、买东西、打听消息,都得小心。下次出门,可能要戴斗笠,换衣服,甚至不能再一个人行动。
但他也知道,躲没用。
这些人敢盯,就不怕被发现。他们就是想让他知道——你在明处,我们在暗处。
阳光慢慢移过屋檐,照到了门槛边上。
陈九站在屋里的阴影里,看着门外那一道亮线缓缓推进,像一把刀,切开了地面的灰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