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风走进小巷,脚踩在几道浅痕上。他蹲下来,摸了摸水泥补过的地方。手指蹭到一点粉末,他捻了捻,没说话,站起来往家走。天已经黑了,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走路不快也不慢。
到了住处,他拧开门锁。屋里和平时一样。桌上有个茶杯,是前两天留下的,水干了,杯底有一圈茶渍。他没开大灯,只开了书桌旁的台灯。灯光发黄,照在桌上的旧木板上。他从裤兜拿出硬盘,插进电脑。屏幕亮了,文件一个接一个打开。
照片、地图、清单、报告全都出来了。他拿了个新本子,翻到第一页,写下四个字:人员、地点、行为、周期。然后开始分类。
先看“人员”。目前只知道一个姓赵的风水师,用的是青蔓堂的变体印章,和景程装潢有资金往来。再往上有没有人?不清楚。但能调动装修公司、地下管道、冷藏车、实验设备,背后肯定不止一个人。他在“组织架构”下面画了个圈,又画了个问号。
再看“地点”。栖云居、林耀天公司旧址、艺人住宅,这三个地方他知道。排水管密室是第四个。地图上标了七个红点,还有三个没确认。他把已知的四个点标在城市图上,用线连起来。形状不规则,但发现它们都在老城区的地下管网交汇处。尤其是密室那个位置,正好在三条主排水道交叉口。这种地方没人来,施工也难查,适合藏东西。
他看了几分钟图,突然想起什么,翻出之前记的“气盲区”时间表。那几天地脉断流,都是初七、十七、廿七前后。而清单上的“货品转运周期”,也是这三个日子。对上了。
他拿起笔,在“行为”那一栏写:利用月相和地脉弱动期,布导流阵,截断气场,掩护违禁品运输;同时在住宅做局,测试精神控制效果。目的不是单个案子,是要长期操控——改人气运,乱人心智。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们依赖固定节点。每个点一旦设好就不能轻易动。否则阵法失效,气流反弹,自己也会受伤。这是弱点。
另一个弱点是时间。行动必须卡在月相节点,错过就要等十天。这期间他们要么停下,要么冒险推进。只要抓住这个空档,就能反击。
他合上本子,喝了一口凉水。脑子里的线索连起来了,但还不够牢。证据都在硬盘里,原件还在密室墙缝。现在说出去没人信。对方会说他造谣、精神有问题,他就被动了。必须等计划稳了才能动。
他抽出一张白纸,开始列人。
能帮忙的人不能是普通人。这事沾上了就有危险。得找知道内情的、吃过亏的、或者不怕事的。
第一类:受过间接伤害的人。比如突然搬走的住户,拍戏忘词的艺人,生意出问题的老板。他们不一定知道自己中招,但感觉不对劲。如果有人能把这些事讲清楚,他们可能会站出来。
第二类:老派风水师。城里还有几个守规矩的老先生,不信邪术,看不惯歪门邪道。有个姓周的,早年和青蔓堂有过节,可能知道些底细。但他年纪大,腿脚不便,得有人上门谈。
第三类:技术岗的人。比如管地下管网的检修工、搞建筑测绘的、电力公司的巡线员。这些人手里有图纸,知道哪里有暗井、哪里改过线路。哪怕不说破,给个方向也能帮上忙。
他在纸上每类写下一个名字,都没写全,只留代号。A代表老周,B代表某个水电工,C是测绘队的小张。不是马上联系,是先想好怎么开口。见面前要准备好话——说什么,不说什么,怎么让他们信,又不至于吓跑。
比如见A,不能一上来就说“有人在搞人体实验”,太吓人。要从青蔓堂说起,提几句旧事,看他反应。要是脸色变了,再给证据。要是不在乎,就算了。
见B更要小心。人家上班干活,不想惹麻烦。要从“家里睡不好”“孩子注意力不集中”这类小事说起,引到环境布局上,再慢慢带出异常点。真能帮忙也不能让他单独去查,得有人配合。
他一条条写,又一条条划掉重写。写了三遍,才定下初步接触方案。每一步都要算准,说错一句就可能打草惊蛇。
接下来是计划本身。
他摊开另一张纸,画了三个框:取证、曝光、瓦解。
第一阶段,取证。目标是拿回密室里的原始文件。不能一个人去。得有人在外头看着,万一有人来可以通风报信。最好还能录下画面,但不能用普通设备,那种地方信号被干扰,得用手动相机。时间选在初六晚上,赶在他们下一次行动前,那时候节点还没启动,防守松。
第二阶段,曝光。材料不能直接交给媒体。现在发新闻都要审核,容易被压下去。要同时发给五六个不同渠道:行业公会、纪检信箱、律师协会、文化保护组织,再加两个自媒体博主。内容要剪成片段,配上简单说明,让人一看就懂。标题不能写“风水邪术”,要写“城市基建异常与群体健康关联调查”。
第三阶段,瓦解。等舆论起来了,官方肯定会查。那时他再出面提供完整证据链。同时放出冷藏车和坛子的照片,逼他们回应。只要有一处对不上,整个局就会垮。
但他知道,对方不会坐以待毙。
可能的反制:一是销毁节点。他们发现密室暴露,连夜清空,换个地方重来。二是嫁祸。把东西转移到别人名下,或者栽赃给他。三是报复。找人闹事,说他造谣,甚至动手。
他一条条想对策。
防销毁:提前在密室周围放感应符。只要有人进去,手机就能收到信号。再找个可靠的人,每天早晚去附近转一趟,假装遛狗,其实是观察动静。
防嫁祸:所有备份材料都留时间戳。硬盘、U盘、云端,三份分开存。发布时用不同账号,错开发文时间。一旦有人说他伪造,就把原始拍摄时间和上传记录拿出来。
防报复:这段时间少出门,住处换到临时地方。联络人之间不用实名,见面不说全名,用代号。万一出事,至少不连累别人。
他把这些全写进笔记本,画成流程图,箭头来回穿插。改了三次,终于觉得差不多了。哪怕中间坏了一环,其他路还能走。
最后,他坐在灯下,把整套计划从头看了一遍。
证据链完整,步骤清楚,退路也有。该想的都想了,该防的也防了。现在缺的,不是勇气,不是决心,是时机。
他合上本子,放在桌角。窗外一辆夜班公交驶过,灯光扫过墙面,一闪而过。屋里又暗了。
他没动,手放在罗盘上。铜壳冰凉,磁针不动。这东西刚才一路都没响,说明附近没有强煞气。安全。
他低头看左手腕。那里有道旧伤,是上次破阵时留下的。现在不疼,但每到阴天会发麻。他轻轻按了一下,收回手。
站起来,他把所有纸张收进抽屉,锁好。硬盘拔下来,塞进一本旧书里。书皮写着《城市供水系统年鉴》,看起来像废资料。他把书放进书架底层,和其他工具书混在一起。
然后走到床边,脱了外套,躺下。没关灯。
闭眼前,他最后想了一遍明天要做的事:去打印店,做两份加密U盘;顺路买个二手手机,专门用来联络;再找个安静的咖啡馆,把计划再推演一遍。
做完这些,就可以等初六了。
他的手指在床沿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数时间。
屋外,巷子里传来猫叫,一声,没了。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三分钟后,翻身侧睡,背对灯光。
呼吸慢慢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