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青岚通上贴出了期末考核的通知。通知是苏守拙亲自发的，措辞一如既往的简洁：本学期期末考核定于腊月二十三至二十五进行，共三场——第一场理论笔试，考《符箓初阶》前六章与《入学引修手册》调息篇；第二场实操，将在共梦阵盘与整个学院范围内同步进行，形式为“炁感追踪与反追踪对抗”，由即将毕业的师兄师姐担任“追踪者”，其余所有年级的学生作为“隐匿者”。隐匿者需在限定时间内熟练控制自身炁感以规避追踪，追踪者则需在时限内锁定足够数量的隐匿者。本次对抗成绩直接计入追踪者的毕业考核——若捕获人数不达标的追踪者将延迟毕业。第三场由各科先生各自命题，地点分散在各科平时上课的教室或场地，具体内容由任课教师当天公布。
通知底下附了第二场实操的详细规则：隐匿者提前一炷香进入学院范围自行藏匿，追踪者随后入梦，双方在梦境与现实两个维度同步对抗。隐匿者禁止进入任何建筑内部——包括但不限于文华阁、知机阁、藏真阁、柔灵之间、枕山小筑、别枝小筑、食堂后厨及男女厕所。往年有隐匿者躲在厕所隔间里压低炁感，被追踪组用定位针锁死后翻窗逃跑，故本届起厕所区域全部划为禁入区，违者直接取消成绩。通知末尾加了一行小字：“本次考核计入期末成绩。食堂帮忙不额外加分。”
通知发出去不到一刻钟，青岚通上就炸了锅。周小舟第一个留言：“禁止进厕所？那我不就废了吗！”陈嘉紧随其后，措辞冷静但笔速飞快：“‘熟练控制自身炁感’意味着我们不仅要学会运炁，还要学会收炁——相当于在梦境和现实两个维度同时压低自己的炁感痕迹。建筑内部全部禁止，意味着隐匿者只能依靠学院的地形、植被和阵法节点来遮蔽炁息。难度翻倍不止。”何满子在后面跟了一条：“友情提醒各位新生——师兄我考了三次，大一那年躲在琅嬛圃银杏树后面的草丛里，本来藏得挺好，结果追踪组用定位针锁定了我蹲的位置，他们逼近的时候我已经准备从树根背后绕出去，路过那丛朱斑草旁边没憋住打了个喷嚏，暴露被抓。大二那年突发奇想，试图把改良的微光符组反叠在鞋底下当消声垫，刚贴上去还没跑出两步，就被余先生从背后没收了符纸，理由是‘准备期间使用未经备案的器’——当场取消成绩，这门课直接被评了个差，不得不跟着下一届重修。大三那年学乖了，躲在厕所最里间的隔间里压低炁感，结果追踪组用定位针锁死了位置，情急之下从窗户翻出去，跑的时候踩到了厕所外面没来得及清理的‘巧克力’。据本人事后回忆，脚下一滑就知道完了——那股味道跟着我从观星台一路飘到锁尘潭，追踪组连定位针都不用，跟着味道就找到了。所以厕所今年被禁，it because of me。”蔺青崖在底下回了一句：“何满子用三年亲身实践收集了隐匿者的各种被抓的情况——今年轮到他抓了，战栗吧学弟学妹们！”
张明把通知反复看了好几遍。第一场理论是他的弱项——《符箓初阶》里关于经络走向的章节他还有好几页没背熟，纪先生上次在道医课上随口提的五脏对应的五行属性，以及它们与八卦阵位的映射关系，他当时忙着画经络图漏记了好几行。但真正让他心头一紧的是第二场——“熟练控制自身炁感”。这学期的推气入梦练了好几个月，他已经习惯了把丹田里的暖意往器里推、往虎口送、往笔尖引——但“收炁”是什么，他从来没练过。他的炁在丹田里就像一口从来只开不关的水龙头，这股暖意出去了就出去了，从来没有往回拢过。当晚他就把《符箓初阶》翻到经络那章，对着《针灸甲乙经》节选本一条一条地往笔记本上誊抄。手上的红线在握笔时微微发烫。
考前最后一周，整个学院都笼罩在一种压抑又亢奋的氛围里。观星台上站桩的人数明显增多，早晚各多了一轮，有人站完桩直接盘腿坐在太极图旁边背书，把《符箓初阶》摊在膝盖上，一边搓手哈气一边默念符胆转折的笔画。柔灵之间的共梦阵盘从早到晚都被人占着，排队入梦的队伍排到了回廊拐角，有人一大早就抱着蒲团去占位，有的蒲团上还搁着早饭的馒头和豆浆。但真正让所有人焦虑的不是理论，是收炁。顾晚照在导引课上专门抽了半堂课讲收炁的要领——“推炁是把丹田的暖意往‘外’送，收炁则是把已经送出去的暖意再往‘里’收。回拢可不是攒劲憋回去——收炁就像退潮，一浪接一浪，每退一浪都往深海的方向退回一点。在呼与吸之间那极短的一瞬停顿，就像潮水将至未至的那个临界——上一浪刚刚退回到最远处，下一浪还没来得及涌上来。这个间隙里你的炁最安静，也最容易被你自己拢住。”
她让所有人闭上眼，站桩，呼了较长一口气，把丹田炁推出半分，再反向吸炁，分三次把暖意从指端、虎口、手腕一寸一寸往任脉方向退。每一口炁只退一小截——第一浪指尖微凉，第二浪虎口的红线暗下半分，第三浪整个掌心的热意收回丹田。张明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找到那个“潮水将至未至”的临界——那团炁推出去的时候是顺的，往回拢的时候却像退潮时的碎浪，稍一用力就从指缝里漏成满手细沫。
周小舟在旁边练收炁练到脸都变了色。他把收炁比作嗦小面，将至未至状态就是刚嗦完最后一根面时咀嚼享受未咽的时候，但现在谈不上享受，拢是拢回来了，但炁“三过家门而不入”，挤在丹田下四五指的地方，不上不下，还有一种憋气感。相比之下方慎、温晴等人都比较顺利，虽有不稳，却无伤大雅，最稳的是宋知新，宛若盈月，呼吸之间便把外放的炁收拢干净，行云流水的操作让顾晚照也不得不佩服。
但就如苏教务长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一样，“你们是我带过最难带的一届”这句话含金量还在上升——随着一声悠扬且漫长的“噗~~”，渐渐弥漫的姜丝炒土豆味已然激发了方慎同学的吐槽灵感，稍加思考正欲张口吐槽——就在此时，此起彼伏的“噗噗”开始了他们的演奏，果然有卧龙的地方总少不了凤雏，急促的小号和悠长的大号、清幽的小提琴与沉闷的大提琴、还有那最辣眼睛的鼓点......毒圈在曲毕稍稍逗留就离开了。方慎挥一挥衣袖，那憋了满嘴的吐槽此时只剩下——呕
收炁训练的东风从观星台蔓延到了学院的每一个角落。观星台的石阶上有人边站桩边练退浪呼吸，回廊底下有人试着盘腿坐着把丹田的炁推给旁边的猫再收回来——白术纹丝不动地蹲在那里接受了不下十个学生的推炁练习，最后何满子路过时发现它的尾巴尖正在微微发亮，像极了萤火猫。
陈嘉排了两天。她每次从阵盘上下来，都会在本子上记几笔这次入梦的炁感数据，但出来的表情一次比一次更拧巴，笔记本在梦境里的节点校准记录计算出来的方法总是差一步能完全锁住，可是每当她越急着锁，丹田里的暖意反而因为绷得太紧，一下全散了。第三天她直接把笔记本往蒲团上一摊，盘腿坐在阵盘旁边干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没入梦，只是对着阵盘上的八卦符号发呆。温晴路过时给她带了杯豆浆，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她在想是不是自己执着于精确数据本身就不对——推得太规律了，根本没有留出偏差的空间。温晴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指了指她笔记本里上次成功率最高的那组数据——那组的成功率峰值恰恰出现在她那几天没睡好、呼吸节奏略微紊乱的时间段里。陈嘉盯着温晴指的那组数据看了很久，然后在笔记本上重新又改了一版方案，把原来的固定间隔全部改成了变量递推，边改边在上面标注了追踪对抗可能的运用场景——如果追踪者是通过炁感节点偏移来定位隐匿者，那她可以把推炁和收炁的时间间隔故意打乱，让自身的炁感波动变成不规则的方波，这样追踪者用定位针测到的节点偏移数据就会有规律地错位、又不足以形成追踪曲线。
青岚通上的讨论也在这周里持续升温。论坛专门开了一个帖子叫“历年追踪对抗骚操作集锦”。何满子在置顶层写了他三年考试的血泪史——大一打喷嚏被抓，大二贴未备案的符被当场取消成绩、被评“差”后重修，大三踩“巧克力”被抓。最后总结了一句：“负负得正，现在实战经验丰富，三战老兵，今年我要抓二十个。”，马上有人跟帖：“失败的经验丰富，抓人的经验为零，按惯例零封。”这个匿名贴想也不用想一定是某个不靠谱的徐姓师兄的杰作，帖子底下又跟了更离谱的：不知哪一届有个隐匿者躲在旧田埂的水渠残壁旁边，用铲子插进土里当接地线，把自身的炁全部导进地脉。追踪组拿着定位针在那片区域走了好几趟，明明仪器显示附近有炁感波动，但每次走到水渠残壁旁边信号就被地脉吸走。最后是蔺青崖被抓后返回的时候，估计是气不过，调起一口炁猛踩了一脚水渠边缘，恰好把埋在最浅处的铲柄踩歪了才让信号断断续续重新浮现出来。那个隐匿者被找到时还蹲在原来的位置维持着推炁姿势，看见被抓后叹了口气，说这个办法如果再加一层导流符就可以撑到考核结束，可惜时间不够。底下有人问他后来怎样，蔺青崖本人回帖说他本人跟何满子一起被抓去重修——何满子是第二年贴符被取消成绩，蔺青崖是那次踩坏了水渠，破坏公物被评了个差。周小舟在食堂看到这里差点把汤喷出来。
柳念瑶这条帖子底下回了一条简短的评论：“大二那年我躲在音律研习社活动室外面那排编钟后面，用角音法的震频抵消了自己的脉跳节奏，追踪组在我面前走了两趟都没发现。后来他们说因为有个隐匿者不小心把铲子插进土里触发了地脉信号，导致追踪组的定位针集体往琅嬛圃方向偏了半寸——我附近那一片反而被漏过去了。”何满子在底下回：“所以你那年能过关不是因为角音，是因为某个人的铲子？”柳念瑶回：“是的。但我后来请他喝了一学期豆浆。”方慎在这条回复下只回了两个字：“我没喝。哦，看来不止两个字。”周小舟看到这里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豆浆从鼻子里呛了半杯出来，连方慎都拍了拍他的后背。
方慎的复习方式和他这个人一样，静默如子，动若脱兔。平常他不背书，也不排队入梦，每天傍晚扛着铲子去琅嬛圃最北边的旧田埂，蹲在那截水渠残壁旁边把手掌贴在地上闭眼很长时间。张明有一次路过，发现每隔一阵他就把铲子换个位置重新插一次——每次移大概一掌宽，沿着旧田埂的弧度逐点移动。张明问他为什么不肯挪久一点，方慎说他在找地脉分岔口在梦境和醒时之间的炁感偏差。之前七星步踩对位置时涌泉穴感觉到的地气，和梦中节点偏移不重合——总是差一点点。他说地龙穴在醒时的位置和梦境里的位置不是完全对应的，中间有错位，以前没发现，现在觉得偏差本身大概就是制胜的钥匙。次日他又去蹲了一个傍晚，回宿舍时铲子上沾满了湿泥和细碎石屑，手腕上的黑线又多了一道极浅的分岔——分岔的方向和铲刃旧锈痕的弧度以及水渠那道残壁的转向完全一致。他把铲子搁在床脚，在共享表格里给陈嘉留了一句：“地炁分岔口的醒梦错位距离和你的节点偏差值可能同源。如果追踪者是按照地脉节点偏移来定位隐匿者，那只要我们能提前把这条错位路径找对，隐匿者就可以沿着岔口的方向多撑一段时间。”陈嘉隔了不久回了三个字：“正在校。”
温晴在这段时间倒没有急着上阵盘。她把老人送的纸灯笼里外拆了一遍，将奴奴肩胛上脱落下来的极薄甲片磨碎和薄荷梗混合调制成一层新的膏，再把膏与半层紫苏茎混匀，涂在灯笼纸内侧。晾干后薄荷的渗透速度变慢了——以前点一截薄荷梗香气很快就漫开，现在被甲片粉末与紫苏茎调和后释放得更慢更绵长，能在灯笼纸表面持续散发淡淡的薄荷甜味。这层气味既能罩住自身的炁感痕迹，又不像静心符那样容易被追踪者感应到符纸本身的朱砂波动。她又把金属片夹在校服内侧，然后抱着奴奴去外面走了一圈，回来时，校服夹层里的金属片挡住了所有体温溢出，而灯笼纸表层残余的薄荷味仍微微发甜。奴奴早已用尾巴将她裤腿上沾到的泥痕悉数扫净，奴奴的尾巴就像是认得路一样。
张明把自己的朱砂笔从笔筒里抽出来，对着灯又看了一遍笔杆上那道被磨了几十年的旧凹痕。余先生教他们推炁的课上说过器就是你的另一双手——但收炁时器能接住多少，靠的不仅仅是推炁的力道，更是握器的手和器本身之间那层经年累月的炁感磨合。凹痕还在，笔身因为长期接触涌泉穴踩开的那股地炁滋润而微微发暖，他觉得顺着凹痕边缘再到掌心红线回收的炁确实比直接收炁时稳得多。
腊月二十三，理论笔试在文华阁三楼进行。考题出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刁钻——第一道题就是“构建出连续微光符组，或精准完成微光符的七十个转折”。周小舟认命得在草稿纸上先画了个锅，然后在锅旁边标了清心符的起手和微光符的回锋，旁边还画了个小人蹲在锅沿上，手里举着锅铲，锅铲尖上标着“涌泉穴”。张明答到经络走向题时卡了一下。题目问“督脉从命门上行至百会之间要经过的椎骨节点”，以及每个节点在八卦阵位中的对应方位——不仅要写出椎骨名称，还要标明每一节椎骨在学院立体八卦阵位中落于哪一卦、哪一层。张明记得大部分，但有一节——胸椎第七节——对应的阵位他记不清了。他闭上眼，在脑子里把秦先生教七星步时踩出来的七个脚印默念了一遍：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星步的七个脚印各自对应一个八卦方位——天枢落坎位，天璇落艮位，天玑落震位，天权落巽位，玉衡落离位，开阳落坤位，摇光落兑位。每个脚印踩下去时涌泉穴感受到的地气回应都不一样——天枢的涌泉感应偏沉、偏深，和坎位属水的特性完全一致；天璇踩下去脚底微有阻滞，艮为山、为止，那股地气像是被土石包裹着往上顶；天玑落震位，涌泉穴的回应最利、最快，雷在地中振起，脚下那片地的炁也是七步里反应最灵敏的一步。天权落在巽位——巽为风、为入，涌泉穴的感应最轻，像是脚底踩在一层极薄的云雾上，几乎不着力。他记得第四个脚印踩下去时涌泉穴有感觉，那个位置恰好和胸椎第七节在脊柱弯曲上的最大转向吻合——胸椎第七节对应天权，落巽位。巽在学院立体八卦阵位中处于大门和男生宿舍所在的阵位——文昌位。他用笔在答题纸上把七星步的七个脚印画成了一张缩小版的北斗星图，逐层注到第三层八卦嵌套中每一环的对应卦位，在每个脚印旁边标出相应的椎骨位置与阵位名称，然后在那道题的空白处写下了答案。
随着交卷的铃声响起，饱经摧残的考生三三两两走出文华阁，有的在亭台处互对答案，传出一二笑声，有的在湖边凭栏而坐，放空自己，有的匆匆忙忙到食堂扒了两口饭就到藏真阁或共梦间锤炼下一场考试。不过真正热闹的还是青岚通上，不少人在吐槽这次期末考的难度，“堪比葫芦娃救爷爷”、“明年请叫我学弟”，但热度最高的还是追踪赛，线下见面和和睦睦的，此时线上却两排分明，剑拔弩张，不少大四的卧龙在上面晒自己研究的五花八门的追踪定位器，其他年级的凤雏也不甘示弱展示隐匿方案，至于是自己的还是想坑朋友，那就见仁见智了，还有人放出豪言：要是能被找到我就抄十本《针灸甲乙经》全本。
时间来到腊月二十四，追踪对抗考核正式进行。考核开始前，追踪者与隐匿者各自在观星台两侧列队。张明这才看清本届毕业班的追踪组阵容——蔺青崖站在最左边，手里握着他的音叉，正在用指腹轻轻摩挲叉柄上的刻纹，调试运转到最佳状态；何满子站在中间，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工具袋，袋口露出一截铁尺和几枚备用的定位针；最右边还有一个张明不太熟的师兄，瘦高个，戴一副银框眼镜，手里拿的是一把折叠铲——多功能的，不过看样子在上次见过的基础上做了升级。柳念瑶和徐远站在隐匿者队列中。柳念瑶依旧抱着那沓琴谱，徐远斜靠在石栏杆上剥着橘子，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张明后来才知道他曾经参加过追踪对抗并且成功躲到了最后。顾晚照用油灯在阵眼正中燃起一道极细的引线，宣布考试正式开始。追踪者将在引线燃尽后入梦——隐匿者先进入学院范围自行藏匿，时限为一炷香。隐匿者禁止进入所有建筑内部，禁止进入男女厕所，禁止使用未经备案的器。张明提前把丹田深处的炁按顾晚照教的退潮呼吸沿着任脉往回升了一遍又一遍——第一浪指尖微凉，第二浪手掌的红线暗下半分，第三浪整个掌心的炁绝大部分退回丹田。退得够干净了，他握紧朱砂笔，踏进了观星台指定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