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市第二人民医院,一间普通的双人病房里。
一个脸色苍白的青年躺在床上,旁边一个胖胖的壮硕青年,正恶狠狠盯着他。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我不是应该在学校的庆祝晚宴上吗?
像前两次那样,站在人群中央,享受着同学们敬畏的目光,身边摆着各式美食、琳琅满目的酒水饮料。
最让我期待的,是能抱着深爱的她,在舞池里慢慢翩翩起舞,能拥抱着她,就感觉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可眼前这算什么?
没有热闹的舞会,没有欢呼,没有温柔的她,只有一个满脸戾气的胖子,死死瞪着我。
我心里隐隐发沉,忽然觉得,胖子平日里的憨厚腼腆,或许从来都不是他的真面目,只是装出来的假相,应该也不是装给我看的。
我张了张嘴,自从那一声吼出后,喉咙干涩得发疼,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我回答不了他的质问,我不知道安梦沁去哪了,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
更不知道,没有她,我往后该怎么活。
我无奈地闭上眼,拼命祈祷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等我再睁开眼,映入眼帘的还是她温柔的眉眼、关切的眼神。
她会把柔嫩的手放进我掌心,柔声哄我:“没事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可现实还是那么残酷,打破幻想的不是她的柔声细语,而是一声沉闷的“咚”响。
我猛地睁开眼,朝着声响处看去,只见胖子直挺挺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掩着脸,指缝间不停渗出晶莹的泪珠,肩膀抖得厉害。
我想开口说点什么,喉咙却沙哑得厉害,不缓上一会根本开不了口。
没等我调整好气息,胖子却先哽咽着开了口。
声音破碎又绝望:“你知道吗?她不会回来了。”
话音刚落,他就控制不住地呜呜哭出了声。
我明明早有心理准备,早猜到这个结局。
可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心口还是猛地一抽,像是被生生挖走一大块,空荡荡的疼,连呼吸都带着痛。
我不知道这句话,他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我没力气安慰他,也知道他不需要我的安慰,更何况,此刻的我,比他更需要一份慰藉。
胖子的哭声越来越大,吵得我本就纷乱的心绪,越发烦躁不安。
这时,一个下巴圆圆的小护士,匆匆跑了进来,先是盯着我看了两眼,不确定地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随即一脸惊讶地转头看向胖子,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呵斥:“他又没死,你哭什么?
“医生说他就是受了点风寒,这瓶水挂完,再休息会儿就好了,这里是医院,不许大吵大闹。”
听了护士的话,我才低头注意到,手背上贴着胶布,扎着针头,还连着细细的输液管,顺着管子往上看,吊瓶里还有小半瓶药水,正慢悠悠冒着气泡。
我刚想开口跟小护士道声谢,就见她傲娇地“哼”了一声,头也不回,一扭一扭地走出了病房。
小护士一走,病房里的压抑和空虚再次将我吞没。
我下意识抬手摸向胸口,以前不管遇到多大的难事,只要摸到胸口那条心形项链,我总能快速平静下来。
因为我知道,总有一个戴着同款项链的人,会陪我一起面对所有风雨。
可这一次,我摸遍胸口,什么都没有。
我不敢置信地又摸了一遍,依旧只摸到我坚实的肌肉。
我急得慌了神,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掌,那里本该也攥着一条同款心形项链,上面应该还残留着她的体香。
她走了后,这两条项链,就是我所剩最珍贵的东西了。
我彻底忘了手背上还扎着针,动作幅度太大,狠狠扯动了输液管,针头差点直接从手背上脱落,疼得我指尖发麻。
我盯着空无一物的掌心,眼睛一红,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我连忙看向胖子,想急促地问他项链的下落,可话到嘴边,根本说不出口,回荡在病房里的,只有一阵接一阵的剧烈咳嗽。
胖子被小护士呵斥后,虽然没再放声大哭,却依旧双手抱头,跪趴在地上,身体一抽一抽的,压抑地啜泣着。
我咳了好一阵,终于咳出一口浓痰,吐进床边的垃圾桶,喉咙才舒服了些,勉强能开口说话。
可平日里流利自如的话,此刻说出来还是异常吃力,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嗓音也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一连问了三遍“我的项链呢?”
声音才慢慢恢复了些,语气里也不自觉带上了怒火。
没想到胖子的火气比我还大,他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猛地站起身,冲着我恶狠狠嘶吼:“你既然留不住她,你有什么资格拿着她的东西?”
不等我反驳,他又拔高声音吼道:“信呢?她给你写的信呢?我知道你肯定好好收着了,别跟我说被雨淋坏了,我不信!”
我被他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憋得胸口发闷,平日里的冷静从容,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也冲着他大吼:“何勇,你脑子进水了!我没资格!我没资格!就你这熊样,你有吗?”这次的声音大了一些。
胖子被我吼得一愣,随即嘴里不停喃喃自语:“我有、我有、我真的有吗?我真的有吗?……”
话音未落,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又开始嘤嘤地小声哭了起来,模样委屈又心酸。
就在这时,刚才那个傲娇的小护士,又不合时宜地走了进来。
她看了看满脸怒气的我,又看了看坐在地上哭的胖子。
刚到嘴边的呵斥硬生生憋了回去,转身一跺脚,又一扭一扭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冲着我们又傲娇地“哼”了一声,一边小声嘀咕着,一边轻轻关上了门。
小护士彻底走后,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两百多斤的胖子,缩在地上小声嘤嘤哭,还有一个脸色苍白的青年,躺在床上默默流泪。
我看着胖子的样子,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不知道他和安梦沁到底有过什么过往。
但我能肯定,他们的故事,一定比我和她的故事开始得更早。
可平日里,我从没发现,她们之间有半点异常。
安梦沁性子高傲,做事坦荡,如果她们真的有过往过,绝不会瞒着我。
我不敢置信地看向胖子,这家伙藏得也太深了吧。
我以前听说过,他们念的是同一所高中,只不过应该不是同班同学,难道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默默单恋?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我们果然是难兄难弟啊,谁也别同情谁。
他是爱而不得,默默守护多年,却是现在的结果;我是得到过又彻底失去,曾经攥在手心的幸福,转眼烟消云散。
我们都是被命运捉弄的人,没有谁同情谁,只有同时失去挚爱的悲凉。
胖子有句话没说错,安梦沁的信,我确实好好收着了。
上午冯欢把信交给我的时候,信封本来就是防水的精美塑料套,我只看了开头,就慌慌张张追了出去。
后面的内容,我还没来得及看,后来把信藏在了我的车里,不过现在不是去找信的时候。
想到这里,我猛地掀开身上的被子,不顾身体的虚弱,坐起身拔掉手上的输液器,穿上床边的拖鞋,径直朝着胖子走去。
只剩下被我拔掉的输液器掉在半空,随风轻轻晃动。
我走到胖子身边,朝他伸出手掌,手背一颗颗血珠冒出来,滴到了冰冷的地面上,语气同样冷冷的道:“拿来。”
胖子缓缓拿开挡在脸上的手,眼神依旧凶狠,还是重复着刚才的话:“你没那个资格。”
听着他的回答,平时冷静的我再也装不下去了,心里莫名的生出一团无名怒火,看来今天这事,没法轻易善了。
我站起身,径直朝着病房门口走去,冷冷丢下一句:“跟我来。”
胖子好像猜到我想干什么,默默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一言不发地跟在我身后,始终和我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们两个一前一后走出病房,我直接朝着护士站走去,没几步就到了,果然看到那个下巴圆圆的小护士,正拿着小镜子,自顾自对着镜子打量自己。
我走上前,开口问道:“护士小姐姐,天台在哪里?”
小护士听到声音,本能地抬头,一看到是我,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抬手,指了指楼梯口的方向,没再多说什么。
这是一栋七层楼高的建筑,我没坐电梯,径直走进了楼梯间。
楼梯间里的灯光昏昏暗暗,看得出来平时很少有人走动。
我走在前面,胖子始终隔着三个台阶,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
再长的台阶,总有尽头!
没过多久,我就看到台阶尽头处,有一扇厚重的木质防火门。
我拉开那扇沉重的门,一股清新微凉的晚风扑面而来,我毫不犹豫地走出了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