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行宫偏院的木门被轻轻叩响。
来人是太子身边的内侍总管，脸上挂着制式化的客套假笑：“九公主，太子殿下于御花园设下早宴，特请您移步一叙。”
阿九正临窗梳洗，闻声动作一顿，下意识看向李鑫。
李鑫从袖中取出一支银簪，递过去。“戴上。簪上有阿狸制的追踪香，她在暗处能辨你的位置。”
阿九接过，别进发间。银簪贴着发丝，微凉。她看了李鑫一眼，没多问，转身出门。
苏苏端着茶盘从厨房出来，恰好撞见阿九离去的背影。她脚步微顿，压低声音问李鑫：“公子，公主去哪儿？”
“御花园。”
苏苏眉头轻蹙，没再追问，转身去照看灵儿。
阿狸从廊下走进来，斗笠压得很低，靠在门框上扫了李鑫一眼。
“御花园？”
“嗯。”
“太子请的？”
“嗯。”
阿狸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她没去御花园，去了行宫东北角——那是她昨夜踩好的制高点，视野开阔，能看清东宫的一举一动。她袖中藏着一只小香炉，炉中青烟袅袅，与银簪上的药引遥相呼应。
瑶瑶从里屋探出头，小声问苏苏：“姐姐，阿九姐姐会不会有事？”
苏苏没回答，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继续帮灵儿扎辫子。
——
御花园内，晨露未晞，寒意透骨。
太子端坐石桌旁，面前摆着几碟精致小菜，白粥还冒着热气。见阿九走来，他放下茶盏，脸上堆起温和却虚伪的笑意：“九妹来了，坐。”
阿九没有落座。“太子哥哥大清早召臣妹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太子脸上的笑意未变，眼底却冷了一瞬。“九妹，父皇病重。天魔宗的使者过几天就到，你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所以，太子哥哥是想让臣妹为了大周的江山，牺牲自己？”
太子眼神微沉，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细细擦拭手指。“九妹，这是为了大局。只要你点头，太子妃之位，甚至更高的位置，都不是不可能。”
“更高的位置？”阿九轻笑一声，眼底却毫无温度，“比如，像母妃当年那样？”
太子擦手的动作猛地一顿。他缓缓放下锦帕，抬眼看着阿九，笑容消失。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九妹，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
就在这时，一道慵懒的声音从花丛后传来：“哟，这一大早的，太子哥哥和九妹怎么吵起来了？”
三皇子摇着折扇，从花丛后踱步而出。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上面刻着东宫纹样。目光在太子和阿九之间一扫，最后落在阿九身上，带着几分玩味。
“九妹，太子哥哥是不是又在逼你答应那门婚事？啧啧，太不厚道了。”
太子强压怒火，看向三皇子：“老三，把你手里的东西放下。”
三皇子笑了笑，把玉佩揣进袖中。“太子哥哥紧张什么？我不过是捡到的。”
阿九看着三皇子那副模样，心中了然——他也不是来帮她的，只是来找太子麻烦的。
太子转头看向阿九，语气重了几分：“九妹，婚事是父皇的意思。天魔宗那边得罪不起。”
“所以，太子哥哥是想让臣妹去填这个坑？”阿九目光清冷，视线在太子与三皇子之间流转，“那二皇兄刚才说的话，是不是也可以算作太子殿下的意思？”
太子脸色微变。
三皇子也愣了一下，折扇收起，眼底多了几分审视。
阿九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楚：“天魔宗要的是大周皇室的态度。如果让他们知道，太子殿下为了讨好宗门，不惜逼死亲妹，而二皇兄却在背后拆台——使者大人会怎么想？是大周皇室铁板一块，还是早已分崩离析？”
太子瞳孔一缩。
三皇子的笑意彻底敛去。
御花园里安静了一瞬。风吹过，石桌上的粥已经凉了。
阿九不再看两人，转身便走。“臣妹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
回到偏院，阿九推门进去。
“阿九姐姐，你回来了。”灵儿坐在床边，抱着布兔子，声音软糯。
“嗯。”阿九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走到李鑫对面坐下。
苏苏端了热茶上来，放在两人面前，退到一旁。
瑶瑶摆好筷子，小声问：“阿九姐姐，你吃过了吗？”
“吃了。”
瑶瑶没再问。
阿狸从外面回来，摘下斗笠，靠在门框上。
“东宫正门多了八个带刀侍卫。三皇子的人在侧门巷口晃悠。”她看了一眼李鑫，“两边都加人了。”
李鑫没接话。他放下茶杯，看着阿九。
“太子摸了几次袖中的密信？”
阿九一愣。“……我没留意。”
“三次。”李鑫说，“三皇子看了几次日头？”
阿九想了想。“两次？”
“三次。”
阿九心头一凛。她当时全部注意力都在应对太子，根本没留意这些。
李鑫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台的花盆底下，有一个不起眼的刻痕——新的。他蹲下，从花盆底取出一个蜡封的小纸卷，展开看了看，烧掉。
“旧部来消息了。”
阿九快步走过来。“在哪？”
“今晚。”李鑫把灰烬拢进掌心，洒出窗外，“你信得过的那个，还活着。”
阿狸重新戴上斗笠。“我去接？”
“不急。”李鑫说，“等天魔宗的人到了，再动。”
阿九点了点头。
苏苏端走了凉掉的茶水，换了热的。瑶瑶把椅子摆正，站到苏苏身后。灵儿抱着布兔子，靠着柱子，眼皮打架。
阿九看着李鑫。“你就不怕天魔宗？”
李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天魔宗宗主之子算个屁。那宗主老色痞有一百多个儿子，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他放下杯子，“我是灵韵宗唯一的男弟子。上上下下三百多个师姐师妹指着我双修突破。论稀缺性，我才是宝。”
阿九愣了一下，笑出来。“笑你脸皮厚。”
“实话。”
李鑫把空杯往前一推。“去，再倒一杯。”
阿九接过杯子，转身去倒茶。嘴角一直扬着。
苏苏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阿九嘴角翘着。她端着茶盘愣了一下，没敢多问，默默走过去了。
阿九端着茶壶回来，给李鑫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人对面坐着，谁都没再提天魔宗的事。
阿九抬眸看向李鑫，低声问：“你说天魔宗的人来了，会站在哪一边？”
李鑫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外值守的侍卫。
“那就不急着站队。”他转过身，“等他们自己走过来。让他们看清，谁才是该押注的那一个。”
（第四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