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禾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他的眼睛,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
清禾并不认识谢石,也不知道他就是传闻中那位“解僵先生”,但她就是莫名想要向他倾诉。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想”,想说“我必须忘记”,因为谷主就是这么教她的。可是,那句违心的话,在她的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我不想……”
终于,她遵从了自己内心的声音,哭着摇了摇头。
“我不想忘记他们!他们是我的爹娘,是我最亲最爱的人啊!”
“可是……可是谷主说,如果我不忘记,我就会被执念吞噬,就会变得和那些怪物一样,石纹爬满全身,嗜杀又嗜血。”
她指着自己脸上那丑陋的石纹,绝望地哭喊着:“你看!我已经快要变成怪物了!”
谢石静静地听着她的哭诉,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等她哭声稍歇,他才缓缓地开口:“他错了。”
“忘忧谷的理念,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清禾的心中炸响。
“执念,从来都不是洪水猛兽,不需要去压制,更不需要去忘记。”
“你和家人的那些美好回忆,不是让你僵化的根源。逼着自己去忘记他们,去否定那份爱和思念的痛苦,才是。”
谢石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的迷雾,看到了这个小姑娘在无数个日夜里,独自一人对抗着记忆,对抗着思念,最终被“忘记”这个执念本身所反噬的痛苦过程。
“记住他们,不是执念。”
“是念想。”
“念想?”清禾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眼中充满了迷茫。这个词,她从未听过,在忘忧谷,所有的情感和记忆,都被归为执念,需要被斩断和遗忘。
“思念,愧疚,悲伤,快乐……这些都是你曾经活过的证明,是你之所以为你的根基。为什么要忘记?”
“忘记了过去,你还是那个你吗?”
“你思念你的父母,是因为你爱他们。这份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为什么要把它当成毒药一样,避之不及?”
“你想念他们,那就去想;想他们的时候会哭,那就哭出来。根本不需要压抑自己的本心。”
“痛苦,不需要被忘记。它需要被接纳。”
“接纳?”清禾喃喃道。
“是的,接纳。”谢石点了点头,“接纳你的痛苦,接纳你的思念,接纳你对他们没能活下来的愧疚。然后,带着这份思念,好好地活下去。”
“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
清禾彻底呆住了。
谢石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那把尘封已久、沉重无比的枷锁。
原来,可以不用忘记。
原来,思念不是罪过。
原来,那些让她痛苦不堪的回忆,也可以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力量。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一幕幕画面:爹用他那粗糙却温暖的大手,将她高高举过头顶,娘在灶台旁忙碌,回头对她露出温柔的笑容,一家三口围在小小的饭桌前,吃着热腾腾的饭菜。
这些画面,曾经是她最大的梦魇,是她拼了命也想忘记的痛苦之源。可现在,当她不再去抗拒,不再去压抑,任由这些画面在脑海中流淌时,她感受到的,不再是痛苦,而是一种久违的温暖。
泪水,无声地从她眼中滑落,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释然。
“爹……娘……我好想你们……”
谢石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去与自己的内心和解。
另一边的战斗也进入了白热化。苏见的身法飘逸,剑招精妙,但他面对的,是身负执念碎片,修为已经抵达固执境巅峰的郑恒孺,在七年前,他就仅以一招之差败给了自己,而如今,面对着他大开大合的攻势,苏见只能且战且退,试图用言语唤醒对方:“停手吧,郑恒孺!玄机子毁了你执掌数十年的忘忧谷,难道你还要为他而战吗?”
“闭嘴!邪魔!我要杀了你!”谷主状若疯魔,攻击愈发狂暴。
苏见疲于应对,旧伤复发,脸色越来越白。
魏石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几次想冲上去帮忙,但都被两人交手的余波逼退。这种级别的战斗,已经不是他能够插手的了。
就在这时,谢石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耳语了些什么,随即,魏石长吸一口气,将执力灌入自己的声音里,把谢石对他所说的话大声说了出来:
“执念,是杀不死的,也是忘不掉的,你越是想杀死它,它就越强大,你越是想忘记它,它就越深刻。”
“真正能让人摆脱执念困扰的,从来都不是忘记,是接纳。”
“接纳自己的痛苦,接纳自己的思念,接纳自己的愧疚。然后,与它好好地相处,带着它,好好地活着。”
声音之大,盖住了苏见二人打斗的动静。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进了那些躲在山洞里,苟延残喘的忘忧谷弟子耳中,也送进了已经陷入疯魔的郑恒孺耳中。
郑恒孺的动作,猛地一僵。
“接纳?”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短暂的迷茫,这个词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他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没有成为谷主的时候,自己曾有一个深爱的妻子。后来,他的妻子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了。他悲痛欲绝,无法自拔,身上也开始出现了石纹。
为了对抗石纹,他开始修炼忘忧诀,逼着自己去忘记妻子。
他成功了。他忘记了妻子的容貌,忘记了妻子的声音,忘记了他们之间的一切。他的石纹,也因此而停止了蔓延。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对抗僵化的终极法门。
于是,他成立了忘忧谷,将忘忧诀发扬光光,要求所有弟子,都像他一样,斩断过去,忘记一切。
可为什么……到头来,却是这样的结果?
“啊——!”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瞬间,清禾那边,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明亮而温暖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