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日后,策悠备下丰厚的聘礼,前去执失·沙罗的大将军帐,正式提亲,礼数周全,声势隆重。
次日,执失·沙罗当众应允,愿将他的小月亮、唯一的女儿艾菲莎,择吉日嫁与五王子策悠。
消息一出,紧接着,四王子那儿亦传出喜讯,不日他将迎娶阿史德·古丽。
正当老可汗病重卧床,汗庭本就人心浮动,接连宣布的两桩婚事,一时间,炸得汗庭人人众说纷纭,暗流涌动。
往来间,人人脚步匆匆,悄悄交头接耳地议论,连帐外随风翻卷的狼头旗帜,都似被压低了几分。
这日天光昏沉,风卷着青草碎屑掠过汗庭腹地,小可汗骨禄和四王子波葛,在大帐间穿行,与迎面走来的执失·沙罗相遇。
双方略一行礼,打了声招呼,小可汗眉头紧蹙,看着眼前这位与他身形相差无几的执失·沙罗,借机说道:“执失大将军,本可汗倒有一事请教。”
执失·沙罗双手松松交于腹前:“小可汗但说无妨。”
“将军您是草原上最骁勇善战的雄狮。”小可汗骨禄直言道,“怎会舍得将唯一的女儿,下嫁拥有铁勒降部血脉的策悠?”
执失·沙罗闻言,重重一叹,摇头苦笑道:“小可汗,你有所不知啊!全赖我那不争气的小女,对策悠王子一见倾心。她性子又倔,扬言非他不嫁,竟以死相逼。我执失·沙罗就这么一个小月亮,她这般执拗,我……我实在没得法子啊!更何况,策悠王子为了小女,特意请了舍利部的达曼老爷子来登门说项。达曼老爷子亲自出面,我若不给面子,岂不是不给整个舍利部面子?”
说到此处,他一脸愤懑不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似是极度懊悔,又万般无奈。
小可汗骨禄听罢,拍了拍他的肩膀,朗声大笑:“想不到纵横战场、杀人不眨眼的沙罗将军,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看来再凶猛的雄狮,也拗不过自家心头的小月亮啊。”
他笑声爽朗,眼底却闪过一丝深藏的阴霾。
执失·沙罗苦笑着摇头,一副"家有悍女"的无奈神情:“小女子误事,小女子误事啊!”
一旁长相粗俗的四王子波葛始终未语,一双眼睛在二人之间来回打转,此时才插话道:“谁让策悠生了张俊朗的好脸呢?草原上的姑娘们,哪有不爱英俊的勇士?”
小可汗神情遗憾,轻叹道:“本可汗原还想着,要是艾菲莎姑娘与阿弟你通婚,成为你的侧室,便如同勇士摘下草原上最亮的明月,必令整个草原都为之举杯庆贺。没成想,竟让策悠那小子抢了先。”
执失·沙罗转向四王子波葛,拱手贺喜道:“本将还未恭喜波葛王子与古丽姑娘喜结良缘,不知打算何日正式娶亲啊?”
波葛垂头回礼,谦逊道:“大可敦之意,是待父汗病情稍稳再择吉日成婚,策悠这回倒是走在我前头了。”
执失·沙罗哈哈笑道:“艾菲莎婚期已定,届时,还请小可汗和波葛王子务必赏光,前来饮一杯喜酒。”
“一定,一定。”小可汗与波葛抚胸应道。
三人又闲谈几句,执失·沙罗方才拱手拜别,厚重的旅靴踩过草地,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待其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小可汗骨禄立刻抬手示意身旁亲卫退至十步开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神色阴沉下来,压低声音,转头问身旁的波葛:“波葛阿弟,此事你怎么看?”
波葛沉默片刻,环顾四周确认无人靠近,亦低声回道:“表面上并无破绽,沙罗将军的说辞,与此前策悠拜访达曼老爷子一事也对得上。只是……未必全是真话。”
“哦?”小可汗眯起眼,“你也瞧出来了?”
波葛点点头,斟酌着说道:“沙罗将军征战沙场数十年,何等心性?什么场面没见过?岂会因女儿一句一见倾心,便将婚事轻易定下,把她嫁给策悠?草原贵族联姻,从来都是部落联盟,哪有什么儿女情长。他这番说辞,不过是说给外人听的罢了。”
小可汗冷笑一声:“正是如此。别看沙罗表面上说得多万般无奈,实则心里头,打得一手好算盘。”
波葛转了转眼珠:“骨禄阿兄的意思是……”
“策悠手下那一千铁勒精锐,个个彪悍不畏死,打起仗来不要命。执失部常年镇守东部边境,与契丹、吐蕃、回纥连年交战,最缺这样的死士前锋。”小可汗冷冽道,“我猜,策悠必定向沙罗许诺——往后每回出战,由铁勒士卒为执失部当先锋。沙罗这是拿女儿换一支前锋、换士兵战力!”
波葛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沙罗将军答应得这般爽快。”
小可汗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沙罗那头雄狮,装得倒挺像模像样。什么'女儿一见倾心',不过是遮人耳目的说辞罢了。他怕遭其他部落非议,才编出这么个理由。再者,以古丽高傲的性子,是决计不会嫁予拥有降部贱血的策悠,再往后拖上几年,终究是要嫁给你的。沙罗与其让他的小月亮屈尊侧室,不如直接选策悠这个母族弱势的,以便日后更易掌控。”
波葛连连点头称是,但眉头依旧紧蹙,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小可汗看在眼里,径直说道:“波葛阿弟,你我向来不是外人,有什么话直说就行。”
波葛犹豫片刻,低声道:“骨禄阿兄,沙罗将军的事倒还说得通,可真正让我在意的,反而是达曼那老头。”
“达曼?”小可汗挑眉。
“舍利部向来轻视铁勒部,即便策悠的祖母出身舍利庶支,他们也从未给过他好脸色。可这回,达曼这老狐狸竟亲自登门执失部的将军帐,替策悠说亲……”波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阿兄,达曼那老狐狸从不做亏本买卖。事出有因,只怕背后不简单……”
小可汗骨禄听到此处,抬手打断对方,眯起眼,神情傲慢,不屑冷笑道:“达曼这老狐狸平日里看着刻板,实则贪得无厌得很。他仗着常年把持汗庭内务,给他舍利部捞了多少好处?往日里在汗庭,他面上对我毕恭毕敬,实则暗地里每年的马匹、粮草调配,他总能找出各种由头——什么今年草场欠收、牛羊瘟疫、西域近日有战事商路不畅,屡屡克扣得紧巴巴的,仅堪堪够用。我数次想发作,父汗却总说‘达曼亦是为汗庭大局着想’,我也只得忍下。父汗说是在磨砺我,可……待父汗去见狼神,我第一个收拾他!
策悠借贺寿之名前去登门,又下了血本将整整十大箱的西域和中原的珍品皆送予他,只怕那老狐狸心中早已乐开了花。
再者,他帮策悠说亲,不过是顺水推舟,卖个人情。仅仅是为亲疏关系离得远些的策悠,费费嘴皮子说说亲,便不费一兵一卒得那么大好处。换作是你,你说说看,你干不干?”
波葛一听,心想也对,但心中那股不安却没完全消散。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阿兄说得是,但愿如此。只是……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小可汗挥挥手,不在意道:“策悠那穷小子,不过是为攀上执失部这株高枝,便把铁勒部多年积累的压箱底全掏空了。他终究是铁勒降部的种,得不到我阿史德部和汗庭各大贵族的支持,翻不起什么浪来。波葛,你啊!一有风吹草动就疑神疑鬼。不过……”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芒,转头看向亲卫方向,沉声道,“回头我会派人盯紧他,看他还有什么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