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财没有跟上来。
陈诚意拽着林心怡冲出后巷的瞬间,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佛堂大门敞开着,内里一片漆黑,原本摇曳的烛火彻底熄灭。身后供桌轰然倒塌,巨响闷得像砸在心口上,紧接着便是一声凄厉惨叫。而后,所有声响戛然而止,就连呼啸的夜风,都像是被凭空掐断了一般。
“跑!”
他压低声音嘶吼,掌心死死攥紧林心怡的手腕。林心怡被拽得脚步踉跄,强忍着没哭出声,滚烫的眼泪砸在地上,一声接一声。王雨柔紧握短刀跟在后方,指尖不住颤抖,脚下却丝毫没有放慢。
三人钻进狭窄小巷,绕过高低错落的院落,奋力翻过矮墙。陈诚意的肩膀蹭过尖锐碎石,皮肉瞬间被划破,渗出血迹,他却全然不顾,只顾着往前狂奔。接连穿过三条巷子,翻越两堵围墙,脚下的石板路渐渐变成泥泞土路,最终又化作荒芜草地。身后的虎门城,彻底被沉沉夜色吞没。
陈诚意在一座破败的土坯房前停下脚步。墙体塌了半边,屋顶破着大洞,勉强能遮挡寒风。他将林心怡推进屋内,王雨柔紧随其后,蜷缩在墙角,依旧紧紧攥着手里的短刀。陈诚意靠在门框上,喘得像条溺水的狗。怀里的玉盒滚烫无比,热度直抵心口,仿佛要狠狠烙进皮肉之中。
【系统:母蛊情绪波动剧烈。警告——】
系统提示音刺耳至极,陈诚意直接在脑海里强行掐断了提示,彻底关闭系统。此刻,他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顾及这些。
林心怡背靠墙壁,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整个人像是丢了魂魄。王雨柔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嘴唇动了又动,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一句话。陈诚意缓缓蹲下身,目光平静地看着林心怡。
“你娘说,别回头。”
林心怡毫无反应。过了许久,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轻得像随风散的柳絮:
“她连逃命的鞋子,都没来得及换。”
陈诚意没说话。他把怀里的玉盒掏出来,放在林心怡手边。玉盒滚烫,烫得她指尖缩了一下。
“她留给你的。”他说,“不是让你用来想意义的。”
林心怡怔怔地看着那只玉盒,眼底是空的。
陈诚意站起身,走到门口。凛冽的夜风裹挟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死死盯着来时的巷口,那里空空荡荡,没有脚步声,没有犬吠声,旺财依旧没有出现。他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寂,依旧空无一物。
就在这时,远处巷口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声响,并非脚步,是指甲刮擦碎石的细碎声响,在死寂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陈诚意猛地转头望去。
一道银白色的身影,一寸一寸地从黑暗中挪了出来。
是旺财。
它浑身沾满血迹,左前腿无力地悬在空中,每走一步都艰难地瘸着,嘴里紧紧叼着一片衣角——灰黑色的布料,边缘带着烧焦的痕迹,布料内侧,绣着一个清晰的“林”字,那是林母的衣服。它看见陈诚意,松开口,衣角缓缓落在地上。随后艰难挪到他脚边,将脑袋搁在他鞋面上,不轻不重,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闭上了眼睛。浑身不住地颤抖,尾巴却费力地扫了扫地面。
陈诚意蹲下身,伸手轻抚它的脑袋。手指插进它颈后的毛发里,摸到一片温热粘稠的液体,却不是旺财的血。他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指,继续抚摸着。旺财的尾巴,又微弱地扫动了一下。
林心怡抬起头,看着满身是伤的旺财,眼眶愈发通红。王雨柔走上前,蹲下身,伸出手想摸摸它,指尖犹豫片刻,又默默缩了回去。
陈诚意缓缓站起身,沉声道:“走。”
“我们要去哪里?”
“先离开这里,一路往北。”
他掏出怀里的玉盒,用布仔细裹好,塞进背包里。旺财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左前腿却始终不敢落地。陈诚意弯腰,小心翼翼将它放回地上。旺财左前腿悬着,三条腿撑着身子,稳稳站住了。它抬头看了陈诚意一眼,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能走吗?”陈诚意问。
旺财往前走了两步,慢,但稳。
陈诚意没再说话。他走到林心怡面前,弯腰将她背了起来。林心怡身子僵了一下,趴在他背上,没有推开。她的脸贴着他的肩,呼吸轻而急促。
王雨柔握紧短刀,走在最前头。陈诚意背着林心怡跟在后边,旺财走在他脚边,一瘸一拐,但始终没有掉队。
系统没有再弹出来。它像是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废话。
一行四人踏着沉沉夜色,一路向北,彻底没入无边黑暗之中。无人言语,只有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清脆又孤寂,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深处。
东边的天际线,渐渐泛起青白之色。风里弥漫的血腥味,淡了些许。
陈诚意抬头看了一眼。北方的路还很长。
旺财走在他脚边,三条腿撑住身子,一步都没落下。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