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川的新宿舍在306。沈昀是在周一晚上去看他的。他站在306门口,门关着,没有锁。他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他推了一下门,门开了。房间很小,比411小了一半,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帘拉着,灯没开,很暗。程川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腿蜷着,手搭在膝盖上。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沈昀能看到他眼睛里的那一点点光,很弱,很暗,像一盏快要灭掉的灯。
“程川。”沈昀喊了一声。
程川没有动。他的眼睛看着前方,但瞳孔里什么都没有,不是那种看着什么东西的看,是那种什么都没看的看。沈昀走进去,关了门。他在程川旁边坐下来,床板咯吱一声。程川的身体动了一下,很轻,像一片被风吹了一下的叶子。
“你吃饭了吗?”沈昀问。
程川没回答。
“程川,你吃饭了吗?”
程川的嘴唇动了一下。“吃了。”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吃的什么?”
程川想了想。他想的时间很长,长到沈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不记得了。”程川说。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侧脸,那张脸在黑暗中非常白,白得透明,白得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那根细细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的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嘴唇上那道口子又裂了,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他穿着那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口拉到最上面,遮住了脖子上的淤青。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轻。
“嗯。”
“你一个人住,习惯吗?”
程川没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伤,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手背上的冻疮又红又肿,像几颗被泡烂的豆子。有些冻疮破了,结了痂,黑红色的。
“不习惯。”程川的声音很小。
“哪里不习惯?”
“太安静了。”程川抬起头,看着沈昀。他的眼睛是空的,但那盏灯还在亮着。“在411,有你和沈晚。你们在的时候,房间有声音。你翻书,沈晚翻漫画。你们的呼吸声,翻身的声音。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我自己。”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被黑暗吞掉了。
沈昀没说话。他伸出手,把程川的手握住了。程川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程川。”沈昀说。
“嗯。”
“你会习惯的。你需要时间。”
“多久?”
沈昀没回答。他不知道。他看着程川的眼睛,那盏灯还在亮着,但摇得很厉害。“不知道。但不管多久,我都在。”
程川看着沈昀,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两条线,从眼角流到下巴。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
“沈昀。”程川的声音在抖。
“嗯。”
“我想他。”
沈昀没说话。他把程川的手握紧了。
“我想他。我想他的手,他的声音,他喊我的名字。我想他身上的味道,雪松味。我想他笑起来的样子。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但我记得。”程川的声音哑了,“我想他,但我不敢回去。我怕回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沈昀的眼睛红了。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里有水光。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低。
“嗯。”
“你想他是正常的。但你回去是不对的。”
程川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我知道。”程川说。
两个人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完全黑了,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沈昀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晃了一下。程川扶住他的胳膊,手指扣在他上臂上。
“我走了。”沈昀说。
“嗯。”
“你早点睡。”
“嗯。”
沈昀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程川。”
“嗯。”
“明天早上,食堂二楼。我等你。”
他没有等程川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照在他身上。他走了几步,停下来,靠着墙。墙是凉的,冰凉凉的,贴在他的背上。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灯管一闪一闪的。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
他拿出手机,给顾夜舟发了一条消息。“我刚从程川那出来。”
过了大概十秒,顾夜舟回了。“他怎么样?”
“不好。他想林逸。”
“正常。”
“我知道。但他一个人,我怕他出事。”
“他不会的。他说出来了,就回不去了。”
沈昀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他站直了身体,往四楼走去。走到411门口,推开门。沈晚已经睡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白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他关了灯,躺下来,面朝天花板。水渍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程川一个人坐在306的床上,背靠着墙,腿蜷着。那个画面在他的脑子里转啊转啊。
周二早上,沈昀去食堂的时候,以为程川不会来。他打了粥和蛋,坐在靠窗的位置。粥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程川站在楼梯口,穿着校服,端着餐盘。他的脸很白,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嘴唇上那道口子裂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沈昀。沈昀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程川走过来,在沈昀对面坐下。
“你来了。”沈昀说。
“嗯。”
“我以为你不来了。”
程川没说话。他把餐盘放在桌上,里面有白粥、一个茶叶蛋、一碟腐乳。粥没有冒热气了,上面的膜已经凝了。他看着那层膜,看了很久。
“沈昀。”程川说。
“嗯。”
“我昨晚没睡着。”
“我知道。你眼睛是红的。”
程川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我以为我睡着了,但好像没有。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他的声音。他说你别走,他说我改,他说我会保护你。这些声音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晚上。”
沈昀没说话。他把自己的茶叶蛋剥了,放在程川的粥碗边上。
“你吃。”沈昀说。
程川看着那个蛋,白白的,圆圆的,冒着热气。他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黄黄的,流了一点出来。
“好吃吗?”沈昀问。
“嗯。”
“你多吃点。你瘦了。”
程川没说话。他把蛋吃完了,把粥喝完了,把腐乳也吃干净了。他把碗叠在一起,筷子并在一起,放在餐盘上。
“沈昀。”程川说。
“嗯。”
“我下午想去看看他。”
沈昀看着他。程川的眼睛是空的,但那盏灯还在亮着。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好。”沈昀说,“但你答应我,只看一眼。”
程川点了点头。
下午,沈昀陪着程川去了二楼。走到202门口的时候,程川停了下来。门关着,没有锁。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他站在那里,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程川。”沈昀说。
“嗯。”
“你进去吧。我在这等你。”
程川看着他,点了点头。他拧开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沈昀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声控灯灭了,走廊很暗。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程川不会出来了。门开了,程川走出来,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的脸很白,嘴唇在抖。
“走吧。”程川说。
两个人并排走,沈昀走在左边,程川走在右边。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
“程川。”沈昀说。
“嗯。”
“他怎么样?”
程川没说话。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他躺在床上,没开灯。窗帘拉着,很暗。他背对着门,我不知道他睡没睡着。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他没有动。我想叫他,但开不了口。我想过去抱他,但我的脚动不了。我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然后我走了。”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侧脸,那张脸很白,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不是两条线,是一滴一滴的,滴在校服上。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轻。
“嗯。”
“你做到了。你只看了他一眼。”
程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我还想看第二眼。”程川的声音在抖。
沈昀伸出手,把程川的手握住了。“程川,我们走吧。”
程川看着沈昀,看了很久。他的眼泪不流了,但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好。”程川说。
两个人走到三楼,程川回了306,沈昀回了411。沈晚正坐在床上看漫画,看见沈昀,她把漫画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哥,程川哥怎么样?”
“不好。但他在努力。”
沈晚点了点头,把漫画又翻开了。
晚上,沈昀去了顾夜舟的宿舍。他敲了三下,门开了,顾夜舟穿着那件黑色的长袖T恤,头发有点乱。他看见沈昀,沈昀的眼睛有点红。
“怎么了?”顾夜舟问。
“程川下午去看林逸了。”
顾夜舟没说话。他拉着沈昀的手,走到床边,让他坐下。沈昀坐下来,顾夜舟在他旁边坐下。
“他只看了一眼。他答应我的。他做到了。”沈昀的声音很轻,“但他哭了。他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的。他说还想看第二眼。”
顾夜舟伸出手,把沈昀的手握住了。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他需要时间。你也是。”
沈昀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顾夜舟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他的手很小,骨节突出,皮肤粗糙。两只手不一样,但握在一起刚好。沈昀把顾夜舟的手握紧了。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的手好凉。”
“你的也是。”
“我们两个的手都凉。”
“嗯。”
顾夜舟把沈昀的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口袋里是暖的,有他的体温,有羊毛的质地。两个凉的东西挤在一个暖和的地方,慢慢变热了。
“现在不凉了。”顾夜舟说。沈昀没说话,把他的手放在顾夜舟的口袋里,没有抽出来。两个人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变成了黑。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明天去医院拿结果。我陪你。”
沈昀点了点头。
第二天,医院。沈昀和顾夜舟坐在内分泌科走廊的椅子上。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一扇一扇的,关着的。椅子上坐满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沈昀手里拿着挂号单,被他攥皱了。他的手指在抖,很轻的抖。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怕吗?”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对面的墙,墙是白色的,上面挂着一个宣传栏,写着“Omega健康知识”。他看着那些字,字在他的视线里慢慢变模糊了。
“怕。”沈昀说。
“怕什么?”
“怕查出来什么。”
“查出来就治。”
“没钱。”
“你有我。”
沈昀看着他。顾夜舟的脸很白,眼睛里有血丝。他的眼睛里那点火很亮,很热。
“顾夜舟。”沈昀的声音很小。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因为是你。”
沈昀没说话。护士喊了他的名字。他站起来,顾夜舟也站起来。两个人走进诊室。医生还是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她看见沈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沈昀坐下来,顾夜舟站在他后面,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沈昀,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沈昀接过来,纸是白色的,上面打印着几行字,黑色的,工工整整。他看着那些字,字在他的视线里变大又变小,变清晰又变模糊。
“你的促黄体生成素和促卵泡激素都偏低,雌激素偏高。这表明你的卵巢功能有异常。可能是早发性卵巢功能不全。”医生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篇课文,“简单来说,你的生育能力可能会受到影响。但不是完全没有。需要进一步治疗和观察。”
沈昀没说话。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着,骨节咯咯响。
“会影响什么?”顾夜舟问。
“主要影响生育。也可能会影响整体健康,比如骨质疏松、心血管问题。但及时发现,及时治疗,可以控制。”医生看着沈昀,眼神很平静,“我建议你开始激素治疗。定期复查。”
沈昀点了点头。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着,没有松开。顾夜舟的手在他的肩膀上收紧了一点。
“治疗要多少钱?”沈昀问。医生报了数字。沈昀的眼睛暗了一下,像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顾夜舟的手从他的肩膀上滑下来,握住了他攥紧的拳头,把他的手掰开,十指交缠在一起。
“我们治。”顾夜舟说。
沈昀抬起头看着他。顾夜舟的脸很白,嘴唇上有血,眼睛里有血丝,但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很亮。
“好。”沈昀说。
两个人走出诊室。走廊里的灯是白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沈昀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拿着那张检查报告,纸被他攥皱了。他的手指在抖,整只手都在抖。
“沈昀。”顾夜舟的声音很低。
“嗯。”
“你怕吗?”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字在他的视线里变大又变小。
“怕。”沈昀说。
“怕什么?”
“怕我生不了孩子。怕你后悔。”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他的眼睛里那点火很亮,很稳。
“沈昀。”顾夜舟说。
“嗯。”
“我不要你生孩子。我要你活着。”
沈昀的眼眶红了。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两条线。
“好。”沈昀说。
两个人走出医院。阳光很大,风很大。沈昀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手里的检查报告,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九张纸条了,加上这张是第十张。
“走吧。回学校。”沈昀说。
两个人并排走,手牵着手。公交车很挤,没有座位。沈昀站在靠窗的位置,顾夜舟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和他的手牵着。公交车一站一站地开,经过了商业街,经过了居民区,经过了那家面包店。沈昀从车窗里看到了那个黄色的招牌,面包上的笑脸还是那样,圆圆的,黄黄的,笑得很好。他看着那个笑脸,嘴角弯了。顾夜舟的手在他的手心里收紧了一点。他也收紧了一点,回应他。
回到学校,沈昀去了306。他敲了三下,门开了。程川站在门口,穿着校服,脸很白,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
“程川。”沈昀说。
“嗯。”
“我从医院回来了。”
“结果呢?”
沈昀把检查报告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他。程川接过去,打开,看着那些字。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沈昀。”程川的声音很轻。
“嗯。”
“你怕吗?”
“怕过。现在不怕了。”
程川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沈昀看到了。
“我也不怕了。”程川说。沈昀知道他说的不是真的,但他没有拆穿。他伸出手,把程川的手握住了。
“好。”沈昀说。
程川看着沈昀,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的那盏灯摇了一下,但没有灭。沈昀把那盏灯收进眼睛里,存在心里。像存一颗种子,不知道会不会发芽,但先存着。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沈昀站在306的门口,握着程川的手,站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程川。”
“嗯。”
“明天早上,食堂二楼。白粥。”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短。
“好。”
沈昀的嘴角弯了。他继续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很稳,没有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