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出来的。”我说,“您山根有灰气,灰气往左边偏。山根主家宅,左边主阴人——就是家里的女性。灰气入左,主家中女性受阴气侵扰。您左边肩膀上的那团东西,不是您的,是您爱人的。您每天回家,跟她待在一起,她身上的阴气就过到您身上一部分。所以您白天肩膀沉,她晚上睡不着。”
马经理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茶杯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看了看周建国,又看了看我,然后做了一个我没想到的动作——他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窗户也关上了。然后他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像一个准备谈生意的商人。
“小伙子,你叫什么?”
“陈九斤。”
“陈九斤,”他把我的名字念了一遍,“你刚才说的,全对。我老婆从上个月开始,每天晚上两点半准时醒。醒了就不睡了,坐在床上发呆,坐到天亮。我带她去过医院,中医西医都看了,查不出问题。有个老中医说可能是更年期,开了几副安神的药,吃了也不管用。我打算带她去庙里烧香。”
“可您没去庙里。”我说。
“你怎么知道?”
“您山根的灰气还在,说明您还没找到对路的门道。庙里烧香是求神佛保佑,但您爱人身上的东西不是神佛能管的。她身上那团气,是从地底下上来的。”
马经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的指甲缝里嵌着一些黑色的东西,是那种常年抽烟被熏黄的烟油,洗不掉的。
“跟槐树有关系?”
“有。”我说,“您这个小区建了三十多年,槐树也是三十多年前种的。小区的地基打在哪里我不清楚,但那棵槐树的位置,正好压在一个老东西上面。槐树属阴,树根扎进地底,年深日久,树根跟地底那个东西长到一起去了。地气顺着树根往上走,从树冠散出去,散到整个小区。您家离槐树不算近,估计您爱人的八字偏阴,对地气的敏感度比别人高。所以她先出问题。”
马经理沉默了一会儿。窗户外面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桌面上,照出厚厚一层灰。他的手指还在桌面上敲,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
“你说的这些,我听不太懂。”他终于开口,“但是你说我老婆的症状,全对。所以你说什么我都先信着。你说要挖槐树底下,挖什么?”
“挖一个东西。”我说,“八十多年前埋在树底下的。”
“什么东西?”
“一个人。”
马经理的手指停了。
“死人?”
“嗯,现在是死人。”我说,“以前是活人。至少被埋的时候是活的。”
这句话说出来,办公室里的温度好像降了一截。
马经理的表情僵在脸上,像一块被冻住的肉。周建国在旁边也愣了一下——我事先没跟他说过这个。我自己也是刚刚才想明白的。
槐树底下那个女人,苏云,她说“没走掉,被压在”,她说“陈家的符压了我”。压,不是葬。葬是死了以后埋进去。压是活着的时候按下去。
她在槐树底下不是躺了八十多年,是压了八十多年。
马经理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我。他的背影在窗户光里变成一个剪影,肩膀的轮廓一高一低。他的手插在裤兜里,裤兜鼓起来一块,是烟盒的形状。
“你说她是被活埋的?”
“压。”我纠正他,“不是埋。埋是用土盖住。压是用符镇住。土埋的是身体,符镇的是魂魄。身体早就没了,魂魄一直在。”
“你怎么知道魂魄还在?”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兜里掏出那张符纸三角,放在桌面上。符纸在阳光下是暗红色的,朱砂的笔画像凝固的血。马经理转过身,看着那个三角,没有伸手去碰。
“我跟她说过话。”我说,“今天早上,在槐树底下。她告诉我她叫苏云,民国二十六年被压在这儿的。压她的人姓陈,是我祖上。她等了八十多年,等陈家的人来。”
马经理看着桌面上那个符纸三角,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个所有人都会问的问题。
“为什么压她?”
“还不知道。”我说,“但她不是恶鬼。恶鬼不会等。恶鬼会闹,会害人,会让人不得安宁。她在槐树底下八十多年,除了最近一个月让你爱人睡不着、让周哥的女儿做噩梦之外,没出过大事。她在用最小的方式告诉外面的人——她在这儿。她不是要害人,是想让人知道她在这儿。”
马经理从窗户边走回来,重新坐下。他拿起桌面上那个符纸三角——我正要阻止,他的手指已经碰到符面了。
符纸在他指尖下微微震了一下,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什么情况?”
“符是认人的。”我把符纸三角拿回来,揣回兜里,“这道符是我陈家画的,流着我陈家的气。别人碰它,它会抗拒的。”
马经理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指尖上什么都没有,但他搓了两下,好像在搓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你需要我做什么?”
“三件事。”我说,“第一,让我们挖。槐树底下,西南方位,往下挖三尺。第二,别声张。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第三,今晚别回家住。带您爱人去住酒店,离这个小区越远越好。”
马经理想了想。“第一条我可以批。就说槐树根系破坏了地下管道,需要挖开检修。第二条没问题。第三条——”他顿了一下,“我老婆那个样子,让她住酒店,她更睡不着。”
“今天不会。”我说,“今晚她会睡得很好。”
“你怎么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