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的脸色变了。“你祖上？”
“嗯，不知道是哪一代。大概率是我太爷爷，或者太太爷爷。他们用陈家的符把她压在槐树底下，一压就是八十多年。四十年前我爷爷来过，加固了符，跟她说时候还没到，让她继续等。我爷爷跟她说，陈家欠她的，陈家的孙子会来还。”
“你就是那个孙子？”
“嗯，我是。”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他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被风吹散。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样东西我很熟悉——昨天下午他说“我信”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枚符纸三角。它在我掌心里跳了一下，像一颗很小的心脏。
“卦说‘利西南’。”我说，“西南是坤位，属土。意思是这件事要往土里找答案。解卦六五爻说‘君子维有解’——被绑住的东西要解开。我不知道陈家当年为什么压她，但卦象告诉我，时候到了，该解了。”
“怎么解？”
“得先把树底下挖开才行。”
周建国叼着烟，看了看那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树根像蟒蛇一样从地面拱出来，把泥土撑得四分五裂。这棵树在小区里长了三十多年，要把它底下挖开，不是拿把铁锹就能解决的事。
“这得找物业。”他说。
“物业能让挖不？”
“肯定不让。得想别的办法。”
我蹲下来，最后一次把手掌贴在地面上。被太阳晒了一早上，土层是温的。但掌心贴住地面的那一小块地方，能感觉到一种很细微的搏动，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一下，一下，很慢，像一个人的心跳。
她把一只手搭在周朵朵肩膀上一个月，不是为了害她。是为了让我看见。让我知道她在这儿。让我知道她在等着。
现在我知道了。
我站起来，把手从地面上拿开。掌心里沾了一层细细的黄土，我在屁股上擦了擦，然后对周建国说了一句话。
“走，去找物业。”
物业办公室在小区最深处的一栋两层小楼里，门口挂着牌子——“宏安物业服务中心”。牌子是蓝底白字的，左边掉了一个角，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已经发黄了。
门前停着一排电动车，其中一辆车上蹲着一只橘猫，看见我过来，眯起眼睛喵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周建国推门进去，我跟在后面。
办公室里有一股很浓的烟味，混着方便面调料和复印机墨粉的味道。三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文件夹和报纸。墙角立着一台老式饮水机，桶装水只剩下一个底，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四十出头的男人，穿一件白色的polo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红色的肚兜带子。他面前摆着一台电脑，屏幕上是扫雷游戏，鼠标旁边搁着半根火腿肠和一杯浓茶。茶杯是雀巢咖啡的玻璃罐改的，茶垢厚得能刮下一层。
“马经理。”周建国叫了一声。
马经理抬起头，看了看周建国，又看了看我。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他看见了周建国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里面装着锤子和水果刀。
“周老板，这是要干嘛？修水管啊？”他说话带着一点本地口音，舌头有点卷，像是含着什么东西。
“不不，不是修水管。”周建国把塑料袋放在地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我没坐，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马经理的脸——国字脸，眉毛很浓，眉心有一道竖着的皱纹，像被刀刻出来的。
面相里这叫“悬针纹”，主刑克。不是大凶，但容易招惹是非。
他的印堂还算亮，但山根位置有一团灰气，淡淡的，像烟熏过的痕迹。山根是鼻子根部、两眼之间的位置，管的是一个人的根基和家宅。山根有灰气，主家宅不宁。
“那是什么事儿啊？”马经理把扫雷关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梗粘在嘴唇上，他用舌头舔进去。
“小区门口那棵槐树，”周建国说，“我们想挖开看看。”
马经理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挖槐树？”他把茶杯放下，“你们要干嘛？刨树根啊？那棵树三十多年了，小区建成的时候就有的，比我岁数都大。你们挖它干嘛？”
周建国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是——该你了。
我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去，在马经理对面坐下来。椅子是那种老式的折叠椅，坐垫上有一个破洞，露出里面的海绵。我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吱嘎响了一声，像踩到一只老鼠。
“马经理贵姓马？”我说。
“姓马。”
“马经理，我先问您一件事。您最近是不是老觉得肩膀沉沉的？”
马经理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你怎么知道”的警惕。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揉了揉左边肩膀。
“你怎么看出来的？”
“您左边肩膀比右边高。”我说。这是真的，他坐着的时候左肩明显往上耸，像是在扛一个看不见的东西。“而且您刚才揉肩膀的手法，不是肌肉酸痛的揉法，是从锁骨往肩井穴方向推。这是人在感觉肩膀发沉时候的本能动作。”
马经理的手从肩膀上放下来，但肩膀还是耸着。
“肩周炎，老毛病了。”他说。
“这可不是肩周炎哦。”我说，“肩周炎疼的是关节，您揉的是锁骨上方的位置，那是缺盆穴。缺盆穴发沉，在中医里叫‘肩井不通’。但您这个不是中医能看好的，因为您缺盆穴里的那团气，不是您自己的。”
马经理盯着我看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他转头看周建国。
“周老板，这小伙子是你什么人？”
周建国正要说，我拦住了他。
“我是学这个的。”我说，“祖传的手艺。您要是不信，我再跟您说一件事哈，您家里最近是不是有个人，每天晚上睡到半夜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马经理的嘴张开了。这是那种被人说中了之后不知道怎么反应的本能。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应该是您爱人。”我说，“每天晚上两点到三点之间醒。醒了之后就坐在床上，也不开灯，也不说话，就是坐着。您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儿，就是睡不着。但是她白天精神很差，眼圈发黑，记性也越来越差。去医院检查，什么都查不出来。”
办公室里的烟味忽然变浓了。马经理山根位置那团灰气，在他听到“您爱人”三个字的时候，颜色深了一层。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