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入镇外荒坡,找了一处背阳的灌木丛坐下,解下皮囊,取出静默符片。符片面朝天,边缘泛起微不可察的波纹,开始同步周围信仰波动的频率。他闭目,神识沿残魂印记延展,如蛛丝般悄然铺开,探向镇内。
第一轮筛选依循五项指标:是否有神职院认证、是否定期巡检、是否参与献祭、信徒是否自由进出、祷词是否公开。大庙皆亮着银白光流,轨迹笔直,归属清晰 —— 这些不能碰。他要的是夹缝里的存在,是规则边缘被遗忘的角落。
三处目标浮现。
东山脚一座破庙,供奉 "溪畔夫人",无铭牌,无仪式,香火断续,仅有一老妇每日清晨摆一碗清水。信仰流细若游丝,随风飘散大半,真正升腾的不足一成。其神格微弱,依附于庙中一块湿苔石碑,近乎自然灵体。
北巷尽头有棵枯槐,枝杈间挂满褪色布条,地面插着几支熄灭的蜡烛。无人知晓此树供奉何神,只说 "许愿灵验"。信仰流混沌未明,呈灰雾状,时聚时散,接收者似有若无。
西市拐角立着半截残像,石灰剥落,面目模糊,底座刻着 "守街公" 三字。日间偶有摊贩扔一枚铜板进去,口中念叨 "保我生意"。信仰微粒零星落入像身,却无稳定通道导出,多数溃散于空气。
陆昭选定溪畔夫人。
她最弱,也最安全。依附于庙中一块湿苔石碑,神格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外界干扰,无教派支撑,无固定仪式,仅有一名老妇每日供奉清水,信徒虔诚度低,供奉随意 —— 即便信仰被截流,她也无法察觉,更不会向神职院祈援。
他启动言灵感知,锁定那缕微弱的信仰流。残魂印记在体内轻震,模拟出与之相近的波动频率,如同水滴融入溪流。他尝试引导其中一丝逸散微粒偏转路径。
微粒刚动,破庙屋檐下悬挂的铜铃 "叮" 地轻响一声。
陆昭立刻切断连接。
铃声止息。老妇在庙门口抬头看了看,又低头继续擦拭石台,未起疑心。
他缓了口气,重新评估。刚才的操作太直接,虽未触发监察警报,但目标神明本身敏感,任何外力介入都会引起本能反应。必须更隐蔽,更缓慢,让流失量低于默认损耗阈值。
他改用脉冲式抽取:每次仅取亿分之一的信仰微粒,间隔半个时辰一次,转移过程拉长至数息,使能量流动如自然衰减,不留突兀痕迹。
第一次成功接入。
那一丝浅信仰微粒脱离原有轨迹,绕过石碑表层的承接符文,经由言灵构建的伪装路径,悄然汇入他的言灵池。系统判定为 "自然溃散",无预警。基础言灵值 + 0.1。
他持续监控后续变化。
接下来三个时辰内,老妇照常供奉,信仰流依旧升腾,只是总量略减。破庙内无异象,神明未躁动,也未向更高层级祈援。神职院无巡查,信仰枢机院无扫描。一切如常。
第二次抽取,再成。
第三次,第四次…… 连续六次操作后,总获取量达基础言灵值 + 0.7。虽少,但稳定,且完全隐形。
他睁开眼,指尖轻抚静默符片表面。符片已记录完整操作流程:目标特征、接入方式、脉冲频率、伪装逻辑、风险节点。他将其归类为 "弱信神明・依附型" 模板,标记为可复制模式。
起身,他走向北巷枯槐。
这一次,他未急于动手。先以言灵感知深入探查。灰雾状信仰流并无明确归属,更像是集体意念的残留堆积,类似民间传说中的 "野神"。它不依赖单一载体,而是散布于整棵树体,甚至延伸至地下根系。
若强行截流,易引发整体震荡。他放弃。
转向西市残像。
"守街公" 的信仰结构更为松散。铜板投入底座后,微粒需穿过三层简易封印才能抵达核心,过程中本就损耗严重。他可在第二层设点拦截,将逸出部分导向自身,手法与之前相似。
但他注意到,残像背部有一道裂痕,内部符文残缺。若频繁干扰,可能导致封印崩解,反而暴露异常。稳妥起见,暂不操作。
回程途中,他在坡顶停下。
夕阳西沉,余晖洒在小镇屋顶,镀上一层暗金。他盘膝而坐,取出静默符片,导入今日所有数据。符片生成一张简略图谱,标注出三类易攻目标:
一、无教派背书者:不隶属任何正统体系,无上级神明庇护;二、无固定仪式者:祷告时间、内容、形式皆不定,难以形成稳定监察模型;三、无高虔诚献祭者:信徒供奉随意,信仰纯度低,流失不易察觉。
三者兼具者,即为理想目标。
他制定 "三不原则":不碰有神使驻守者,不碰信徒成群祷告者,不碰夜间举行密仪者。专挑日间香火断续、无人值守的孤庙下手。操作节奏控制在每半刻钟一次,单次抽取不超过自然损耗均值的百分之一点五。
如此,既能规避监察,又能持续积累。
他收起符片,望向镇中更多无名小祠。有的藏于巷尾,有的立于桥下,有的甚至只是墙上一个凹洞,插着半截蜡烛。它们不起眼,却承载着最原始的民间信仰,正是这些缝隙,构成了神庭规则的盲区。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下膝盖。
不是激动,也不是得意。只是一个习惯性动作,用来确认身体仍处于可控状态。他知道,今日所做看似微小,实则是迈出关键一步 —— 从被动截留散逸信仰,到主动定向窃取特定神明的供给,性质已变。
不再是拾荒者,而是猎手。
但他没有立即行动。夜色渐深,街上行人稀少。此刻出手,反易引人注意。他需要等待,等明日白昼,等人群流动,等香火重燃,那时才是最佳时机。
他退回灌木丛,靠坐在土坡上,闭目调息。体内言灵池平稳运行,新增的基础言灵值静静沉淀。残魂印记沉寂如初,无灼痛,无波动,伪装系统完好。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
"天干物燥 —— 小心火烛 ——"
声音远去,小镇重归寂静。
陆昭睁眼,目光落在右手边不远处的一座小祠上。比 "旧恩" 更破败,门扉倒塌,屋顶塌陷一半,墙角堆着垃圾。门框上方用炭笔写着两个字:"旧恩"。
没人知道这是谁的恩,也没人记得为何供奉。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片刻,站起身,拍去衣上尘土,朝小祠走去。
脚步落下,踩碎一片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