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在灯下展开那几张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折痕处几乎快要断裂。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按页码顺序排好,从第一页开始看。
第一页写着一个日期:贞观二十一年七月初五。是他爹死前七天。“今日去了大理寺档案室,调阅了近五年的所有未结案卷。发现一个规律——每年都有三到四桩命案,证据确凿,但最后都不了了之。经办人都是同一个人:大理寺少卿,张龄。”
狄仁杰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了。他爹怀疑的人,是张龄。他继续往下看。
“七月初六。今日以核查旧案为由,调出了张龄经手的所有案卷。发现其中有七桩案子,证人口供高度相似,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我比对过笔迹,与张龄的笔迹不完全一致,但有几处连笔的习惯完全相同。我怀疑,那些证人的口供,是张龄亲自写的。”
“七月初七。今日托人查了张龄的履历。他贞观十年入大理寺,贞观十五年升任少卿。升迁速度太快,不合常理。我进一步查了他的背景——他原籍并非洛阳,而是并州。他入仕之前的经历,一片空白。”
狄仁杰的呼吸慢了下来。张龄是并州人。和他爹是同乡。他爹从来没有提过这一点。
“七月初八。今日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只有一行字——‘不要查张龄,否则你会死。’我把信烧了。我不会停。”
“七月初九。今日有人在我的书房里留了一件东西——一根断弦。和我琴上的弦一模一样。我知道这是警告。但我不在乎。”
“七月初十。今日我确认了一件事——张龄就是内侍省安插在大理寺的最高级别眼线。他的直接上线,就是‘棋手’。”
狄仁杰看到这里,手指微微发抖。他翻到最后一页。
“七月十一。今日我写好了一份名录。里面记录了张龄这些年来经手的全部黑案,以及内侍省在洛阳的所有眼线名单。我把名录抄录了三份。一份藏在大悲寺,一份藏在白马寺,第三份——”字迹在这里断了一下,像是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才继续写下去,“第三份,藏在我儿子身上。他不会知道。但总有一天,他会发现。”
狄仁杰猛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衣襟。他摸了摸内衬上的暗袋——那里面放着他一直随身携带的那枚玉佩。他把它掏出来,翻过来,对着灯光仔细看了一遍。玉佩的背面,刻着他的名字——“仁杰”。他凑近了看,发现“仁”字的那一横,比旁边的笔画略深一些。他用指甲轻轻抠了一下那一横——那块玉的表面微微动了一下。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用指甲把那一道横轻轻撬起来。那是一块极薄的玉片,贴合在玉佩表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玉片下面,藏着一张叠得极小极薄的白绢。他用指尖把那块白绢夹了出来。白绢薄如蝉翼,叠得只有指甲盖大小。他把它展开,铺平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他没有数,但粗粗一扫,至少有上百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注明了官职和所在地。他的目光从那些名字上扫过。大部分名字他都不认识,但有几个人他是认识的。其中一个,是张龄。
他把白绢小心叠好,放回玉佩的暗格里,把玉片盖回去,按紧。然后他把玉佩挂回脖子上,塞进衣领里面,贴身放着。他吹了灯,在黑暗中坐着,坐了整整一夜,直到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天亮之后,他推开窗洗漱完毕,穿好衣服,走出小屋,穿过院子,走上大理寺正堂的台阶。张龄已经到了,正在案后批阅公文。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狄仁杰愣了一下,放下笔:“这么早,有事?”
狄仁杰走到案前,在张龄对面站定。他看着张龄的眼睛,开口说了一句:“贞观二十一年七月十一日,你让人在我爹的书房里放了一根断弦。”
张龄的手停住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了手中的笔。“你查到了?”
“我查到了。”
“你查到多少?”
“全部。”
张龄靠在椅背上,看着狄仁杰。他没有辩解,没有否认,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话:“你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聪明的人。他死之前,就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安排好了。他算准了你会走到这一步,一件一件找到他留给你的东西。”他顿了顿,“他唯一没有算到的,是我会等你这么久。”
“那根断弦,是你放的?”
“不是。”
狄仁杰盯着他。“那是谁放的?”
张龄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说了一句话:“是你爹自己放的。”
狄仁杰愣住了。
张龄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天夜里,我去你家找你爹。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知道有人要来杀他了。他没有逃,坐在书房里弹琴。他弹完了那首曲子,然后从琴盒里拿出一根断弦放在桌上。他对我说——‘如果有人查到这里,把这根断弦给他看。他会明白的。’”
“他说的‘有人’,是指你。”
狄仁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那根断弦已经不在那里了。但那个夜晚,那句话,那首曲子,都还在。从那个夜晚一直延伸到这里,延伸到他站着的这一刻,像一根绷了多年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