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时，夜已经很深了。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掏出那枚铁牌，放在桌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铁牌上，泛着沉沉的冷光。他伸出手指沿着上面的刻字缓缓抚摸了一遍，凹凸的字迹硌着他的指腹，像一种来自地底深处的回响。然后他站起来，把铁牌收进怀里，推门走了出去。正堂的灯还亮着，值夜的文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狄仁杰走到案前，把那枚铁牌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要调阅天字号卷宗。”
文书低头看了看那枚铁牌，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它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问他：“你要调哪一份？”狄仁杰说出了那个在他心里放了很久的名字：“贞观二十一年，并州，狄知逊案。全部卷宗。”
文书没有再问，站起来转身走到正堂最里面那面墙前。他在墙角的某处按了一下，墙壁上无声地滑开了一道暗门。他走进去，在最里面那一排架子上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份案卷，走了出来，递给狄仁杰，说了一句：“就在这里看，不能带走。”说完，他退回自己的位置坐下，重新低下头，继续磨墨。
狄仁杰在桌边坐下来，把案卷放在面前。他深吸一口气，伸手翻开了封面。第一页上写着父亲的名字——狄知逊，并州人士，曾任大理寺司直，下面列着案由：“贞观二十一年，并州家中暴毙。经查，系中风而亡，无他杀嫌疑，准予结案。”他翻到第二页，是仵作的验尸记录，和他之前在泽州看到的那份几乎一样。然后他翻到第三页，是结案报告，内容也大致相同。但他没有停，继续往后翻，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纸页在他指下发出轻响，像秋叶落地前最后一声呼吸。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那一页是空白的，但在纸页的边缘有一处极细的折痕，像是曾经夹过什么东西。他把纸页举起来，就着灯光仔细看折痕的位置——那折痕的位置偏下，不在正中央，像是一张纸条被夹在这里留下的痕迹。有人曾经在这份案卷里夹过一样东西，但在他之前，已经被人取走了。
他合上案卷，在桌边坐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把整件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这份案卷在大理寺的天字号密档里锁了几年，只有持铁牌的人才能调阅。会是谁，在他之前拿走了那张纸条？他站起来，把案卷放回暗室里，转身走出正堂。
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出一道清晰的影子。他站了很久，然后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躺下来，睁着眼望着屋顶。那张纸条被人取走了——在他之前，有人已经调阅过这份案卷，取走了夹在里面的东西。那个人，一定就在大理寺里面，而且能接触到天字号密档。他闭上眼，把大理寺里所有能接触到天字号密档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名单很短，短到只有几个名字。他把那些名字一个个按在脑海里翻看、比对、排除，最后只剩下一个。
他睁开眼，在黑暗中坐起来，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穿过院子，朝正堂走去。正堂的灯已经熄了，值夜的人换了一个。他没有惊动那人，直接穿过正堂，走到最里面那面墙前，在那处机关上按了一下。暗门无声地滑开。他闪身走了进去。
暗室里很暗，只有门缝透进来的一线微光。他没有点灯，借着那线微光走到存放父亲案卷的那个架子前。他蹲下来，手指在架子的底层摸索着，摸到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布包，塞在架子最深处与墙壁的缝隙里，如果不蹲下来伸手去够，根本发现不了。他把布包抽出来，握在手心里。
布包不大，包得严实，外面用细麻绳扎了好几道。他没有在暗室里打开，把布包塞进怀里，站起来，退出暗室，把暗门合上，走出了正堂，回到自己那间小屋。他插上门闩，点起油灯，把小屋的门窗关严实，然后在灯下解开了那个布包的绳结。他一层一层地展开包布，每一层都裹得很紧，像是包东西的人怕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最后一层展开之后，里面露出的，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一些破损和污渍。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就着灯光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粗粗看下来，内容让他瞳孔骤缩。那几页纸——正是父亲夹在案卷里的东西。而那个取走它的人，在他取走之后，又把它藏在了暗室里。那个人，不想让这份东西落到别人手里，但也不想毁掉它。他把这份东西藏了起来，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等着有一天——等着有一天，会有另一个人找到它。
狄仁杰把那几页纸按页码顺序排好，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油灯的火苗跳动着，他的目光一列一列扫过父亲的字迹，像在黑暗中循着一条细微的光线，一路向前走去，走回那个他从未真正离开过的夜晚。屋外，夜风穿过屋檐，吹动檐角的枯草，发出细微的声响。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间小屋里看到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即将做出什么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