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走出慈恩寺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外面的黑暗。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客栈门口还挂着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着，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他摸了摸怀里那块粗麻布，触感粗糙，边角的线头扎着他的指尖。上面那七个字他已经刻在了脑子里——“洛水渡口，三更船。”
他沿着街道朝洛水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夜归的普通行人。洛水横穿洛阳城，东西流向，城中有好几处渡口。他不知道陈安或者他爹指的是哪一处，但他想最可能的是城西那处最大的渡口。那里来往的船只最多，人流量大，三更时分还有船夫在等夜客，是整条洛水最不容易引人注目的地方。
他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到了城西渡口。渡口很安静，只有几艘小船拴在木桩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一个老船夫坐在岸边的一棵柳树下，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光一明一灭，像是夜里的萤火虫。
狄仁杰走过去，在老船夫面前站定。“老人家，这么晚还在等客？”
老船夫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月光下缓缓扩散开来，消散在夜色里。“等人。有人托我带一句话。”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就是那个要坐三更船的人吧？”
狄仁杰的心跳了一下。“是。谁让您等我的？”
老船夫没有回答，转身走到岸边，解开一根缆绳，跳上一艘小船，站在船头朝他招了招手。“上船吧。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狄仁杰站在岸边，犹豫了片刻。他不知道这艘船要带他去哪里，不知道船夫是谁的人。但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本册子和那块粗麻布——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没有退路了。他踩上船舷，跳进了船里。船身晃了一下，他稳住身体，在船尾坐下来。老船夫撑起竹篙，在岸上用力一点，船便离了岸，缓缓驶入夜色中的洛水河道。
船沿着河道向东行驶，水流不急，船走得平稳。两岸的房屋渐渐稀疏，灯火也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片黑暗，只有月光照在水面上泛着粼粼的碎光。狄仁杰坐在船尾，看着老船夫的背影。那人撑篙的动作很熟练，竹篙入水几乎没有声音，像是做了几十年船夫的人。
他问了一句：“老人家，您认识我爹吗？”
老船夫没有回头，声音从船头传来，被夜风吹散了一些，但还能听得清楚。“认不认识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爹托我办的事，我一直记着。”
“他托您办什么事？”
“等你到了地方，就知道了。”
狄仁杰没有再追问，沉默地坐在船尾，看着两岸的黑影缓缓向后移动。船走了大约两刻钟，老船夫慢慢减速，将船靠向岸边——那里有一座很小的渡口，没有码头，只有几级石阶从岸上延伸下来，没入水中。石阶上长满了青苔，看起来很旧，像是很少有人使用。老船夫把船停稳，用竹篙撑住船身，回头对他说：“到了。下船吧。”
狄仁杰站起来，跨过船舷，踩上那几级湿滑的石阶，稳住身体，走上岸。他回头看了一眼老船夫。那人已经把竹篙收回来，正准备撑船离岸。
“老人家——我爹托您交给我的东西呢？”
老船夫在船头站定，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用力一扔，准确地落在狄仁杰脚边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你爹说，等你上了岸，把这个交给你。”他说完，竹篙在水中一点，船便缓缓离岸，驶入夜色中。船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消失在黑暗的河面上。
狄仁杰站在原地，直到再也听不到撑篙的水声，才弯腰捡起那个油布包。包沉甸甸的，摸起来硬邦邦的，里面像是一块铁器。他撕开封口，借着月光往里面看了一眼——是一块铁牌。他把铁牌抽出来，握在手里。
铁牌大约巴掌大小，很厚，边角有些磨损，表面刻着几行字。他凑近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上面刻着：“大理寺密档，凭此牌可调阅天字号卷宗，仅限持有人本人，不得转借，违者以泄露机密论处。签发人：大理寺卿。”下面盖着一枚朱红色的官印，因为年久颜色已经暗淡了，但印文依然清晰可辨。
狄仁杰握着那块铁牌，沉默地站在渡口边。大理寺的天字号卷宗，他听说过，但从来没见过。那是大理寺最高机密存档的地方，里面存放着涉及朝堂重臣、皇亲国戚、甚至宫闱秘事的案卷，寻常官员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只有大理寺卿和少卿有权调阅，其他人一律不得靠近。
而他爹留给了他一枚可以调阅那些卷宗的铁牌。他爹在死之前，已经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只等他一步一步走到这里。
他把铁牌收进怀里，紧贴着那本册子放好，转身沿着石阶走上去，消失在夜色中。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找到一条通向城内的小道。月光照在路面上，泛着灰白色的光。他加快脚步，朝大理寺的方向走去。他要去调阅天字号卷宗——他要看看他爹到底在里面留下了什么。
他穿过城门走回大理寺时，夜已经深了。他没有回自己的小屋，直接走向正堂。正堂里还亮着灯，有人值夜。他推门走了进去。值夜的文书抬起头看到他，问了一句：“这么晚了，有事？”
狄仁杰走到案前，从怀里掏出那枚铁牌，放在桌上，推到文书面前。铁牌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我要调阅天字号卷宗。”
文书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铁牌，脸色变了。他伸手拿起铁牌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确认了上面的刻字和官印，然后抬起头看着狄仁杰，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你要调阅哪一份卷宗？”
狄仁杰没有犹豫，他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要查什么。“贞观二十一年，并州，狄知逊案。全部卷宗。”
文书沉默了片刻，放下铁牌，转身走到正堂最里面那面墙前。那面墙看起来和普通的墙壁没有区别，但他在墙角的某处按了一下，墙壁上无声地滑开了一道暗门。暗门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四壁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一卷一卷的案卷。文书走进那间暗室，在最里面那一排架子上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份案卷，走了出来。
他把案卷放在桌上，推到狄仁杰面前。“就在这里看，不能带走。”说完，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狄仁杰在桌边坐下来，伸手翻开那份案卷的封面。第一页上写着他父亲的名字——狄知逊，并州人士，曾任大理寺司直。下面列着案由：贞观二十一年，并州家中暴毙。经查，系中风而亡，无他杀嫌疑，准予结案。
他翻到第二页，是仵作的验尸记录。上面写着他早已知道的内容：尸体无明显外伤，面色安详，瞳孔放大，符合中风症状。他继续往下翻。第三页是结案报告，内容和他在泽州县衙看到的那份几乎一模一样。他把那份案卷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发现了一个他在泽州没有看到过的东西——在案卷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很薄，几乎透明，不仔细翻找根本发现不了。他把纸条抽出来，凑到灯下看。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他父亲的笔迹：“我没有中风。我是被人杀死的。杀我的人，在大理寺里。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你已经长大了。去查一个人——郑远。他是内侍省安插在大理寺的眼线。我留了一份名录。你找到它，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狄仁杰看完那行字，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和那枚铁牌放在一起。他合上案卷，站起来，把案卷放回暗室里。然后他走出正堂，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月亮很亮，星星稀疏，夜风带着凉意，吹动他的衣角。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了。他摸了摸怀里的纸条和铁牌，然后转身朝自己的小屋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