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卷二·补破网
póo-phuà-bāng
修补破碎的生活
第一部·少女时
第36章 当头
玉鸾十二岁那年,输了一次大的。
第一圈,小输。第二圈,又输。第三圈,零花钱去了大半。她的手开始抖。“再来。”第四圈,输了半年的零花钱。
茶摊上没人说话。那女人把钱叠好,放进袖口,站起来说:“小姑娘,你算牌准,但你太急了。你算出我要什么牌,就想拦我。你拦得住一次,拦不住三次。”
玉鸾没吭声。回家的路上她把那女人的牌路复盘了一遍——不是她算不准,是她太想赢,出了昏招。她认了。但钱没了,还欠了一屁股账。连秉廉哥屋里桌上的糖都买不起了。
第二天下午,趁娘在灶间,她溜进娘的屋里。那阵子阿陈带着春生回娘家了,院子里安静得很。她拉开抽屉,在最底下摸到一个小布包,打开,是那只金镯子。娘从来不带,收在这里,说是将来留给她的。
她把镯子攥在手心。放回去,又拿出来。放回去,又拿出来。塞进口袋。
当铺在五里街尾。她把金镯子递过去,掌柜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多看了一眼。问她:“你家的?”她说:“嗯。”“你娘知道?”“知道。”掌柜把钱数给她:“莫要再来了。”
八块钱。手心全是汗。
回到家,娘没问。玉鸾把钱还了账,剩的塞进枕头底下。
婶婆第二天来了,坐在厅堂里,把茶碗放下,说:“玉鸾,你娘那只金镯子,你是不是拿去当了?”
玉鸾正在扫地,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娘从灶间出来,站在门口。玉鸾没有赖。“是。”下巴抬着,眼不躲。
婶婆走了。厅堂里只剩下娘和玉鸾。娘没有骂她,站在那里看了她好一会儿,转身回了灶间。玉鸾站在原地,宁可娘骂她。
那年春溪闹土改,到处查家产。有人来探底,有人来借钱,娘都挡了回去。
那天晚上,娘一个人出了门。天黑了才回来,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打开,是那只金镯子。
“当了多少?”
“八块。”
娘从枕头里拆出八块钱,递给她。玉鸾认得那些钱的折痕——是秉义哥从南洋寄回来的,缝在枕头里面。
“明天去赎回来。你自己的东西,当就当了。别人的东西,不能动。”
玉鸾没接。娘把钱放在桌上,转身去灶间洗碗。
第二天一早,玉鸾去了当铺。掌柜看见她,没说话,把金镯子取出来。她把钱递过去,镯子还到她手里。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娘说:“输得起,才是宋家的人。偷得起,不是。下次再输,来找我。我替你还。但不要偷。”
玉鸾点了点头。
这件事过去大半年。有一天家里来了个远房亲戚,坐在厅堂里说半天好听的话,末了问娘借两块银元。娘说没有。那人走了以后,玉鸾问:“咱家真的没有?”娘说:“有也不借。她不是来借钱的,是来探底的。”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玉鸾忽然说了一句:“还好我把钱赌没了,不然现在全被抄家了。”
娘看了她一眼,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不重,像赶蚊子。玉鸾摸了摸头,没躲。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从那天起,娘再也没有提过金镯子的事,没有提过她偷钱的事,没有提过她打牌的事。
少女时代就这么过了。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