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那口血在空中不散,而是凝聚成一个血球,缓缓飘向供桌上的招魂令。血球接触到招魂令的一瞬间,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是烙铁浸入水中,招魂令上的鬼头活了过来——是真的活了。
鬼头的嘴张开,露出里面的獠牙。那两颗血红宝石爆发出刺目的光芒,血光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粗大的血柱,冲破屋顶的破洞,直插云霄!
天上那轮圆月在血光映照下,开始变色。
从银白变成淡红,从淡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像凝固的血块,像地狱的入口,像一只从深渊中睁开的巨眼,俯瞰着人间。
血月。
真正的血月。
“月满中天,血祭幽冥!”
厉杀嘶声吼道,声音在夜空中回荡,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颤抖。骨杖上的人头骨绿光盛放,眼眶中的鬼火从绿色变成了血红色,像两滴燃烧的鲜血。
“以我之血,召尔之魂!”
招魂令剧烈震动,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以百鬼之怨,炼万灵之煞!”
血煞法阵开始运转。那些被拘在阵中的亡魂开始扭曲、变形、融合。它们不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被一股可怕的力量揉捏在一起,像一团无定形的血肉,不断地翻滚、蠕动、重组。
阵中传来一种声音。
不是嚎叫,不是哀鸣,而是一种灵魂被碾碎、被重新捏合时发出的声音。
“血神降世,万魂归宗!”
厉杀最后一声吼出,法阵的运转达到了极致。
血柱更粗了,直通血月,仿佛在天地之间架起了一座由鲜血铸成的桥梁。法阵中的那些亡魂彻底被打散,化作一团巨大的、不断翻滚的黑红色雾气。雾气有三丈高,几乎顶到了土地庙残破的屋顶。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人脸——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尖叫,有的在咒骂。无数的面孔在雾气中浮现又消失,消失又浮现,像地狱里的万鬼图。
雾气在空中悬浮了片刻,然后开始向内凝聚。
雾气中心的密度越来越大,颜色越来越深,从黑红色变成了纯粹的漆黑,像一块凝固的黑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最先成形的是骨骼。
不是普通的骨骼,而是比钢铁还要坚硬的“煞骨”,由千百年来的亡魂怨气凝结而成,每一根都比寻常铁骨坚硬十倍。骨骼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一根一根,一块一块,像有一双无形的巧手在将它们组装起来。
然后是筋肉。黑色的、如同无数条蟒蛇缠绕在一起的筋腱,覆盖在骨骼上,虬结盘曲,充满毁灭性的力量。
然后是皮肤。漆黑的鳞片,每一片都像精心打磨过的黑曜石,在血月下泛着幽冷的光。鳞片与鳞片之间,不断有暗红色的雾气渗出,像血管中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地狱的岩浆。
最后是头颅。
那头颅缓缓从雾气中抬起,足有笆斗大小,头生双角,弯如牛角,角尖锋利得像两柄匕首。眼眶中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燃烧的血色火焰。嘴张开,露出满口獠牙,每一颗都像磨尖的匕首,可以轻易撕碎铁甲。
那东西终于完整地出现在了法阵中。
血煞魔像。
身高足有丈二,远超常人。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甲,每一片鳞甲上都刻着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是活物在缓缓蠕动。它的双臂奇长,垂下来几乎能碰到膝盖,每一根手指都似铁钩般的长爪,爪尖泛着暗绿色的幽光,那上面淬着千百年积累的尸毒,触之即死,沾之即亡。
而最可怕的是,它不是死的。
它在呼吸。
每一次呼吸,它胸腔中的雾气都会剧烈翻涌,从口鼻中喷出黑色的烟雾,烟雾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污染,变得腥臭刺鼻。它的心脏在跳动——不,它没有心脏,取而代之的是一团不断旋转的黑红色漩涡,那是千百亡魂的核心,是它的力量源泉。
它在等待,等待主人的命令,等待杀戮的开始。
厉杀看着这尊魔像,眼中闪过狂喜之色。
这尊魔像虽然尚未完全凝聚,还需要至少一炷香的时间来稳固,但它已经初具雏形,已经拥有了远超常人的力量。而等它彻底成型之后,它的力量将暴涨数倍。
厉杀已经在想象了。
想象这尊魔像站在凉州城头,一拳砸碎城门,一脚踏破城墙,在街道上横行无忌,将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撕成碎片。想象那些士兵的刀剑砍在它身上,连个白印都留不下。想象那些百姓惊恐的尖叫,那些孩子们的哭声,那些女人们的哀嚎。
想象十万生魂被收入招魂令,他厉杀借此一举将“血炼大法”推至第八重,成为血神宗人人都佩服、羡慕、仰望的人物。
“成了……”他喃喃道,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再有一刻钟……只要再有一刻钟……”
但他的话音未落——
“嗖嗖嗖——!”
三支弩箭,突然从庙外射入!
箭是特制的,箭杆用雷击桃木削成,上面刻满了驱邪的符文,箭头是老铜,铸成三棱形,棱面上錾着诸葛亮的“八阵图”铭文——这种箭,专破邪魔外道。
三支箭分别取三个位置——咽喉、心口、小腹,箭在空中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像三道银色的闪电,直扑厉杀!
厉杀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
他连头都没有回,手中的骨杖往身后一挥,杖头上人头骨的眼眶中绿光大盛,瞬间在身后凝聚出一面绿色的光盾。光盾的表面上,浮现出一个古篆的“敕”字,散发出阴冷的气息。
“铛铛铛!”
三支弩箭射在光盾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箭头上的驱邪符文与光盾上的阴冷气息激烈对抗,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青烟。但最终,驱邪符文的力量终究不敌,光盾纹丝不动,三支箭被弹开,落在地上,箭杆上的符文已经黯淡了大半。
“什么人?!”
阴九反应也是极快,厉喝一声,手中的白灯笼一晃。灯笼中的黑气如毒蛇般射出,化作一道粗大的黑色气柱,直扑庙外弩箭射来的方向!
那黑气所过之处,地面上的野草瞬间枯黄、干裂,连泥土都被腐蚀得散发出浓烈的腐臭。
但黑气刚出庙门,就被一道雪亮的剑光斩断了!
剑光如电闪,不仅斩断了黑气,还顺势直劈阴九面门!
阴九大惊失色,他的黑气是他最得意的法宝之一,用九百九十九个冤魂炼成,寻常刀剑根本伤不了它。但这道剑光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地就将它一分为二——这说明对方的修为不浅。
他慌忙举起白灯笼格挡。灯笼是用人骨和人皮做的,本身也经过血魔大法炼制,坚逾精钢。
“铛!”
剑光斩在灯笼上,发出一声巨响。灯笼竟被劈成两半!里面的黑气四散而出,像一群受惊的蝙蝠,四处乱窜。但这些黑气本就是被拘禁的冤魂,没了灯笼的束缚,它们很快就在月光下被风吹散,发出一声又一声凄厉的惨叫,最终彻底消散。
阴九倒退三步,手中只剩下半截灯笼柄,他脸色惨白,身子颤抖,惊骇之极。
一道白影,如一片轻盈的雪花,无声无息地飘落在庙中央。
白衣如雪,长发如墨,面容清冷如月。手中一柄雪亮长剑,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寒光,剑尖还在微微颤抖,发出若有若无的嗡鸣。
正是苏清雪。
她持剑而立,目光扫过庙中的三个人,扫过地上的血阵,扫过半成品的魔像,最后落在厉杀身上。
“血神宗的妖人,”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意,“凉州,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来了,就走不了了。”
“小丫头找死!”
屠万暴喝一声,声音像是从葫芦里闷出来的,瓮声瓮气。他肥胖的身躯猛地一转,背后的巨大葫芦口对准了苏清雪,一股浓稠的血水如箭般射出!
那血水不是一条直线,而是扭曲着、翻滚着,像一条活着的蟒蛇,张着血盆大口,直扑苏清雪。这股血水是屠万花了数年时间,以无数人的鲜血炼成的“化血毒浆”,沾上一点就会皮开肉绽,骨肉消融,即使只是闻到它的气味,也会让人头晕目眩,恶心呕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