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回到洛阳时,已经是正午了。他没有回大理寺,直接去了城西的那条巷子。他走到那扇木门前,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声音。
他推了一下门,门应手而开,没有锁。他走进去,院子里空无一人。几间屋子的门都开着,他挨个看了一遍。全部空荡荡的,东西都还在,但人不见了。他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下桌面,看了看指尖。灰很薄,人走了不超过两天。
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屋子。桌上的茶碗倒扣着,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出远门的样子。他走到床边,掀开被褥。枕头下面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狄仁杰亲启。”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上面是陈安的笔迹。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很急。“仁杰: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洛阳。不用找我,我去找一个答案。如果一个月后我没有回来,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你爹留下的名录,你好好保管。那份东西,比你的命还重要。”
狄仁杰的呼吸开始变慢,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继续往下看。
“你爹的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全部的真相。不是不想说,是时候未到。现在,时候到了。你爹死的那天夜里,约他见面的人,是我。我就是‘弦师’。”
狄仁杰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捏紧了信纸,捏到纸都快破了。
“你爹没有告诉过你,他这辈子最信任的人,就是内侍省安插在他身边的一把刀。我欠你爹一条命。如果没有他,我早就死在并州了。他救了我,给了我一条活路,让我藏身于那间老宅中,把真名隐去,换了一个身份活着。但内侍省找到了我。他们用我的家人威胁我,逼我做一件事。他们让我杀你爹。”
“我答应了。但我没有动手。那天夜里,我在白马寺的藏经阁里见了他。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我的身份,内侍省的威胁,他们的计划。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对我说了一句话:‘你不会杀我。你下不了手。’他说得对。我下不了手。于是他替我做了一个决定。他让我杀了他。”
狄仁杰的手指开始发抖,几乎握不住那张薄薄的信纸。他靠在墙上,把信纸举到眼前,继续往下看。
“他说,如果我不杀他,内侍省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我的家人。他说,他已经活够了,而他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他说,他唯一放不下的人是你。他让我答应他一件事——让你恨我。让你以为,杀父仇人是一个叫‘弦师’的人。让你去追查‘弦师’,一路追下去,追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这样,他就能活下去。比恨一个死人强。’——这是他的原话。”
“我照做了。我用铁弦在他后颈上留下了一个伤口。像被刺穿的痕迹,但很浅,不足以致命。他不是死于那道伤口的。他是死于——”
狄仁杰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他把信纸拿低了一些,稳住呼吸,继续往下读。
“他是死于他自己手里。那天夜里,我从白马寺离开之后,他回到家中,写完了那本册子的最后一页。写完之后,他把册子封好,藏在了大悲寺。然后他回到书房,坐下来,弹完了最后一首曲子。琴声停了之后,他拿起那根铁弦——就是我留在他书房里的那根——在自己后颈上补完了那道伤口。他用自己的手,完成了我没有做完的事。”
狄仁杰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信纸在他手里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低下头,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他闭上眼,把信纸按在胸口上,站了很久。窗外传来几声鸟鸣。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睁开眼,继续往下看。
“仁杰,你爹的死,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局。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的身份,我查了很久,终于查到了。我写下这封信,就是要告诉你那个人是谁。他就在你的身边。还记得你在大理寺见过的那个人吗?那个在大门口拦住你、问了你三句话的人。他的名字,叫郑远。”
他看到这个名字时,没有太大的震惊。但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用力挤压着。他放下信纸,深吸了一口气,又拿起来继续往下读。
“郑远是内侍省安插在大理寺的眼线。你爹生前已经查到了他,但没有声张。你爹知道,郑远只是内侍省放在明面上的一颗棋子。真正的幕后主使,比郑远危险得多。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绳结打在最不容易看到的那一面。’我查了很久,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你爹留下的那份名录,你一直以为它藏在油布包里,藏在佛像下面,藏在某个地方。但你错了。那份名录,就是那本册子。而绳结,藏在册子的封底里。”
狄仁杰猛地攥紧了信纸。册子的封底——他翻开过无数次,从来没有注意到封底有什么异样。他立刻把那本册子从怀里掏出来,翻到底,仔细看着封底内页。用手摸了摸,摸到边缘有一处微微的凸起。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出来。他用指甲轻轻挑开那层纸。里面夹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
他把那张纸片抽出来,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那些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知道,这些就是内侍省安插在全国的暗桩名单。是总名录,是父亲用命换来的东西。他把那张纸片小心折好,放回册子的封底夹层里。然后把册子收进怀里,贴肉放着。
他拿起那封信,继续往下看。最后几行字写得很潦草,像是时间很紧,笔迹比前面潦草了不少。
“那张总名录,你拿到了之后——去慈恩寺,找老方丈。他会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做。仁杰,我欠你爹的,这辈子还不了了。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会当面向你谢罪。如果回不来——你就当我从来没有存在过。陈安,绝笔。”
狄仁杰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他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去,穿过院子,拉开那扇木门,走进了巷子。他没有回头。
他穿过几条街巷,走到慈恩寺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院子里很安静,一个僧人正在树下扫地,看到他进来,停下扫帚问了一句:“施主找谁?”狄仁杰说找方丈。僧人看了他一眼,转身朝后院走去,过了一会儿回来告诉他:“方丈请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