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狄仁杰就出了门。他没有去伙房吃饭，也没有去档案室报到。他直接走出大理寺的大门，穿过晨雾中的洛阳街道，出了城门，一路朝白马寺的方向走去。晨雾很浓，官道上能见度很低，只能看清前方十几步远，更远处全是一片白茫茫的。但他没有放慢脚步，这条路他走过一次，已经记住了每一个转弯。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雾开始慢慢散去，露出了白马寺的轮廓。塔尖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灰白色的墙体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光。他走到寺门前时，门已经开了。一个小沙弥正在门口扫地，看到他走过来，停下扫帚认出了他。“施主又来了。是来找方丈的吗？”狄仁杰点了点头。“是，麻烦小师傅通报一声。”小沙弥放下扫帚转身跑了进去。过了一会儿，他跑回来推开门说：“方丈请您进去。”
狄仁杰跟着他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上次那间禅房门口。小沙弥在门口停下，示意他自己进去，然后退了下去。他推开门走了进去。老方丈依然坐在蒲团上，面前的香炉里燃着香，一缕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开，又缓缓消融在空气里。老方丈抬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施主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事要问老衲？”
狄仁杰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本在大悲寺找到的册子，翻到倒数第三页，放在桌上推到老方丈面前，指了指上面那行字。“家父生前，曾收到一封信，约他在白马寺见面，落款是一个叫‘弦师’的人。老师傅常年住在寺中，可还记得贞观二十一年七月十二日那天夜里，是否有人在这里见过我父亲？”
老方丈低头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册子轻轻合上推回狄仁杰面前，双手拢在袖中，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过了许久，他才睁开眼，目光里透出一丝沉重。“那天夜里，确实有人来寺中见过令尊。”
狄仁杰的心猛地收紧。“是谁？”
老方丈没有直接回答，缓缓站起来，走到墙角那排书架前。他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目光从一排排经书上扫过，在最底层抽出一本泛黄的簿子翻了翻，然后走回来坐下，把簿子打开放在桌上。“敝寺历来有登记访客的习惯。每一位来寺中挂单或访客的人，都会在门簿上留下姓名和来由。贞观二十一年七月十二日那一页——”他把簿子转过来，朝向狄仁杰，指了指其中一行字。
狄仁杰低头看去。那一行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匆忙，笔画有些散乱，写字的人似乎并不自在。上面写着：“酉时三刻，有客来访，未留姓名，自称姓陈，与狄施主有约。”狄仁杰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了。姓陈，自称姓陈——他爹约见的那个“弦师”，用的化姓是“陈”。
老方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天夜里，令尊是在藏经阁中等候。那位陈姓客人酉时三刻进门，约莫一个时辰后离开。他离开之后不久，令尊也从藏经阁中出来，脸色如常，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他向守门的僧人告别后便离开了。那是老衲最后一次见他。”
狄仁杰的指尖压在门簿那行字上，感受着纸面微微的凹陷——那是笔尖用力留下的痕迹。他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句：“那位陈姓客人长什么样？老师傅可还记得他的体貌特征？”
老方丈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微微抬起，像是穿透了眼前的墙壁，望向多年前的那个黄昏。他的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那日天色已晚，来人又戴着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老衲只记得他个子中等，不胖不瘦，走路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进门时在门簿上留名，用的是左手。”
狄仁杰愣了一下。“左手？”“是左手。老衲当时在旁边，看得真切。他握笔用的是左手。”老方丈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但老衲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握笔的姿势并不自然，拇指和食指捏笔的位置与常人不同，有些僵硬，像是平时惯用右手，但刻意换成了左手，为了掩饰什么。”
狄仁杰的目光从那行字上移开，停在方丈的脸上。“他说话的声音呢？有没有什么特征？”
老方丈摇了摇头。“他没有说话。从进门到离开，他没有说过一句话。令尊与他见面时说了些什么，老衲无从得知。”狄仁杰低下头，看着那本门簿上那行潦草的字迹。他的目光停在“姓陈”两个字上——没有全名，没有住址，没有来由，只有这两个字，留在一本泛黄的簿子上，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他没有再追问，把册子收好放进怀里，站起来向老方丈行了一礼。“多谢老师傅。”
老方丈双手合十回了一礼，没有多言。
狄仁杰转身推开禅房的门，走了出去。阳光已经升高了一些，斜斜地照在回廊的木板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光影。他穿过院落，走出寺门，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没有立刻离开。他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周围的地形。他想起老方丈刚才说的话——那人进门时，用的是左手，但握笔姿势不自然，像是刻意掩饰。那人的右手，可能受过伤，或者有某种特征，不能让写字留下痕迹。他又想到另一件事——老方丈说那人走路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这一点，和张龄描述的一致，一个惯用铁弦的杀手，脚步必然极轻，否则无法无声无息地靠近目标。他站在寺门口，把这些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走下台阶，沿着来路走去。
他走出寺门前的石板路，在一棵老槐树下站定，回头看了一眼白马寺的塔尖。他想起老方丈刚才说的那句话——酉时三刻进门，一个时辰后离开。他离开之后不久，令尊也离开了，脸色如常，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他爹和那个人见了一面，谈了一个时辰，然后分开。他爹回到家里，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弹琴。然后，在第二天的夜里，他死了。
见面之后的那一天里，发生了什么？他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那本册子上有没有写？他站了许久，把那本册子里的内容又回忆了一遍。册子里记录到了七月十二日的前一天——十一日，然后就是十二日那行字：“有人给我递了一封信，约我今夜在白马寺见面。落款是‘弦师’。我决定赴约。”然后，下一面是空白的。没有写见面后的事，没有写见面时说了什么，没有写分开后的打算，就像那支笔写到这里，被什么人拿走了，再也没有还回来。
他站在树下，把这些线索在心里翻来覆去地串了几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东西。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晨雾已经散尽，阳光明亮地照在白马寺的灰墙上，泛着沉静的光。他转身沿着官道，朝洛阳城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快，他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了。他要去找一个人——那个在大理寺里，用左手写字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