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沿着那条小路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枝叶交错,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泥土,又变成了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殖质气味,混着泥土和烂叶的味道,直往鼻腔里钻。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眼睛扫视着两边的树丛,耳朵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林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簌簌声,偶尔有几声鸟鸣,从远处传来又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他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前方的林木忽然疏朗起来,露出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座破败的庙宇。
庙门已经塌了半边。门板倒在地上,被雨水泡得发黑,上面长满了青苔。门楣上的匾额歪斜着挂在一边,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只能勉强辨认出第一个字是“大”,后面的几个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他站在庙门外,没有立刻进去,先绕着庙外围走了一圈。庙不大,前后两进,后院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井口被一块石板盖着。围墙多处坍塌,露出里面长满了荒草的院落。
他回到正门前,跨过倒在地上的门板,走了进去。前院杂草丛生,最深的已经长到了齐腰高。一条石板路从正门通向大殿,被荒草淹没了大半,只能隐约看出路的轮廓。他沿着那条石板路走到大殿前,抬头看了一眼。殿门虚掩着,门上糊的纸已经烂光了,只剩下空空的窗棂,像骷髅空洞的眼窝。
他伸手推了一下殿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声音尖利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角落里被惊醒了。他等了一下,才抬脚走了进去。
殿内很暗。光线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落在地上形成几块斑驳的光斑。佛像歪倒在一边,身上挂满了蛛网,底座已经碎裂了。供桌翻倒在地,香炉滚落在角落里,里面的香灰早已经结成硬块。他在殿内站了一会儿,目光从每一处角落扫过,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地面上的脚印杂乱重叠,新旧不一。有人的脚印,有动物的脚印。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在供桌后面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一块地面的灰尘比周围薄一些,像是最近被人擦拭过。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块地面。灰尘确实比周围薄,而且边缘整齐,像是有人用布擦过。他顺着那块灰尘的边缘摸过去,指尖触到了地砖边缘的一处松动——有一块砖是活动的。他用指甲抠住砖缝,用力往上提了一下,地砖被撬了起来。下面是一个凹坑,不大,但很深,坑里放着一件东西——一个油布包。
他伸手把油布包拿出来,掂了掂,不重。油布包得严严实实,边角用细麻绳扎紧,打了一个很结实的结。他解开麻绳,展开油布,里面包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的封面已经泛黄了,没有书名,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他爹的笔迹。他的手指猛地抖了一下,册子差点从手里滑落下去。
他稳住呼吸,端着册子走到光线稍亮一点的地方,一页一页地翻看。册子里记录的,是他爹从贞观十九年开始,到贞观二十一年去世前为止,所有关于内侍省的调查记录。每一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查到了什么线索,都记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像是在写一部极其重要的史书。
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指尖捻着纸页,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翻到册子中间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行字:“贞观二十一年七月初三。今日确认了郑远的身份。他是内侍省安插在大理寺的密探。我没有惊动他,继续观察。”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日期——七月初三。离他爹死只差了十一天。他又往后翻了几页。翻到倒数第三页时,他看到了一行字:“贞观二十一年七月十二。有人给我递了一封信。信里约我今夜在白马寺见面。落款是‘弦师’。我决定赴约。”他的目光停在了那行字上。弦师,就是杀他爹的人。他约他爹在白马寺见面,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他急切地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空白的。再往后翻,全是空白的。册子到这里就断了。
他攥紧那本册子,指节发白,指腹压在空白的纸页上,用力到纸面几乎要被压破。他又翻回倒数第三页,把那行字反复看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他放下册子,重新检查那个凹坑,用手在坑底和四壁摸了一遍,没有发现其他东西。他站起来环顾殿内,目光从每一根柱子、每一处角落扫过,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东西,才把地砖盖回原处,用脚踩实,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他把那本册子用油布重新包好塞进怀里,和那两枚玉佩、那封信放在一起。他拍了拍衣襟上沾的灰,弯腰从那扇破门走了出去。走到院子里,他站定,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落在荒草丛生的院落里那些倒伏的佛像和残破的香炉上。他来时有雾,这时雾已经散尽了。
他穿过院子,跨过倒塌的门板,走出了大悲寺。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他已经有了答案,有了方向。他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了。走出那片密林的时候,阳光已经完全出来了,照在官道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他没有停留,一路走回了洛阳城,穿过城门,穿过街道,走回了大理寺。他从侧门进去,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插好门闩。
他把油布包从怀里掏出来,解开,取出那本册子,放在桌上。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坐在床边,看着那本册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翻开了它,翻到倒数第三页,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合上册子,把它放回油布里包好,塞进床底最深处,和那个木匣放在一起。
他站起来推开窗户。窗外是洛阳城的屋顶,层层叠叠,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色的光。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屋顶,落向一个方向——白马寺的方向。他知道,他必须去那里一趟,去看一看,他爹赴约的那个地方。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出了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