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出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窗外的风穿过槐树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
狄仁杰站在窗前，手还按在窗沿上没有松开。他盯着张龄，月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沉默了很久，终于问出了那句话：“你受了伤，不能见光，躲在这里——你在躲谁？是内侍省的人吗？”
张龄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沾着一点墨迹，像是刚刚写完什么东西。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我在躲的，不是内侍省的人。是一个我认识了很多年的人——一个我以为可以信任的人。”
狄仁杰愣住了。
张龄抬起头，看着他。“我在大理寺待了二十一年。二十一年里，我见过无数的人，审过无数的案子，我以为我能看清每一个人。但有一件事，我看走眼了。你爹死之前，曾经给我写过一封信。他在信里告诉我，他已经找到了那份总名录的下落。他说，那份总名录就藏在洛阳城里，藏在一个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但他没有告诉我具体在哪里，只留下了一句话——‘等我确认了最后一个人，我就把所有东西都告诉你。’”
“最后一个人是什么人？”
“你爹在信里没有明说。他只说，那个人是他一直在追查的最后一条线——只要那条线确认了，整张网就可以收了。”
狄仁杰攥紧拳头。“那个人是谁？您查到了吗？”
“查到了。但我查到的时候，你爹已经不在了。我在洛阳城里找了整整三年，终于找到了他。”张龄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个人就在大理寺里面。他就是那天你在大门口见到的那个人，副手——郑远。”
狄仁杰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张龄继续说下去。“郑远是内侍省安插在大理寺的密探。你爹生前，已经怀疑到他了。你爹死的那天夜里，郑远就在并州。”
更冷，比深冬的井水还要冷。“您怎么知道他在并州？”
“因为那天夜里，有人在大理寺的值宿簿上签了郑远的名字。但他那天本该在洛阳。有人替了他签值。”
张龄说完这句话，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看着狄仁杰的脸，等着他看到那句话的反应。
狄仁杰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您为什么不抓他？”
张龄垂下眼睛。“因为我需要他活着。郑远是内侍省安插在大理寺的人，他的直接上线，就是我要找的人。如果抓了他，那条线就断了。”
“他有没有承认？”
“没有。我试探过他三次。三次，他都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张龄摇了摇头，“他要么是清白的，要么就是太深了，深到我撬不动他。我本来打算继续等下去。但你来了。”
狄仁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你来的那天，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和你爹一样带了一股犟气。你不会安安分分地待在大理寺里扫地烧水。你一定会查下去。我拦不住你，也不想拦你。”
狄仁杰问：“那个‘弦师’的事，也是真的吗？”
“真的。我查了很多年，只能确定一件事——那个人所用的兵器是一根铁弦。这是内侍省核心杀手独有的手法，外面的人学不来。我查到的唯一一条线索，指向一个代号——‘弦师’。我找了很久，只查到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洛阳城外的废庙，大悲寺。我派人去搜过，但什么也没有找到。”
狄仁杰脑子里飞速转动着，把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郑远，内侍省，弦师，大悲寺，父亲死的那天夜里——他抬起头看着张龄，目光坚定：“我要去大悲寺。”
张龄没有惊讶，也没有反对。“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他从桌下拿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刀刃在油灯下泛着冷光。“这是你爹留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儿子来了，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狄仁杰看着那把短刀，伸手拿起它。刀鞘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和普通刀具的手感截然不同。他把刀抽出一截，刀刃上刻着一行小字，是他爹的笔迹：“保全自身。”他握住刀柄，指节用力到泛白，然后把刀收回鞘里，贴身放好。“多谢您。”
张龄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复杂难言的滋味。“你像极了他。去的时候，小心那个地方。大悲寺荒废了很多年，早已不是清净之地。”狄仁杰点了点头，转身走到窗前，双手撑住窗沿，翻身跃了出去。
他落进后院的阴影里，蹲在墙根下，仰头看了一眼夜空。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天地间一片黯淡。他站起来，拍了膝盖上的土，攀上墙头翻了出去。
他穿过街道，走回大理寺。从侧门进去，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插上门闩。他没有点灯，而是借着窗外的月光，把那封信拿出来放在桌上。他没有立刻拆开。他坐在床边，看着信封上那行字，指腹沿着笔画慢慢划过。然后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大悲寺的位置，在洛阳城外以西十里处的一片荒山之中。
他读完那行字，把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贴着内衫放下，和那两枚玉佩紧挨在一起。然后他躺了下来。他没有吹灯，因为他没有点灯，只是望着黑暗中的屋顶，确认那个地址已经刻进了脑海里，才闭上眼。明天他要去那里看一看。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透，他就起来了。他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旧衣服，把短刀别在腰间，用衣摆遮住。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和信，确认一切都在身上，然后推门走了出去。洛阳的清晨很安静，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他快步穿过城门，一路向西，朝着城外那片荒山走去。官道的尽头，一条小路蜿蜒着伸进山里——大悲寺就在那条路的深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