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里的婴儿笑得很开心，嘴角往上翘，露出粉红色的牙床。牙床上没有牙齿，只有两个白色的小点，刚冒头。疆无法盯着那张脸，每一寸皮肤都和他怀里的婴儿一模一样。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连下巴上那颗小痣都一样。
他低头看怀里的婴儿。怀里的婴儿也睁着眼，也看着他。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红色，没有黑色，就是正常的婴儿眼睛。棺材里的那个眼睛是红色的，像两团火在烧。两个婴儿，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两种完全不同的眼神。
黑袍人从兜帽下面盯着疆无法，那双眼睛是金色的，和尸王一模一样。
“你分辨不出来，对不对？”
疆无法没说话。
黑袍人笑了。“你当然分辨不出来。因为两个都是假的。你怀里那个是你师父炼的，棺材里这个是我炼的。你师父用了你儿子的骨头，我用了你儿子的血。骨头造肉身，血造魂魄。两个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尸王。”
疆无法盯着他。“你是谁？”
黑袍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脸，很年轻，三十来岁，浓眉大眼，方下巴。和城隍庙里那个老道士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可这张脸上没有皱纹，没有褶子，光滑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陈守义。”黑袍人说，“真正的陈守义。城隍庙里那个是我的魂。我四十年前就把魂魄分成了两半，一半留在城隍庙里等你，一半来了鬼市，炼这个婴儿。”
疆无法盯着他。“你疯了。”
陈守义笑了。“疯？我没有疯。我只是想报仇。你师父杀了我，毁了我的肉身，我用了四十年才重新炼出一具身体。我等了四十年，就是为了今天。”
他伸出手，指着疆无法怀里的婴儿。“把它给我。我把两个婴儿合在一起，炼成真正的尸王。然后用尸王的力量，杀了你师父。”
疆无法后退一步。“你和你师父有什么区别？他杀人炼尸王，你也杀人炼尸王。你们都一样。”
陈守义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着疆无法，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我和他不一样。他杀人是为了自己的野心。我杀人是为了报仇。他杀了多少人？一千？两千？我杀了几个？不到一百。”
疆无法盯着他。“不到一百也是杀人。”
陈守义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棺材里的婴儿，婴儿还在笑，笑得那么开心。他的手伸进棺材里，摸着婴儿的脸。婴儿的小手抓住他的手指，握得很紧。
“你以为我想杀人？我不想。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你师父太强了，我打不过他。我唯一能打败他的办法，就是炼成尸王。要炼尸王，就得杀人。我没得选。”
疆无法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疯狂，没有贪婪，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绝望，又像固执。
“你有得选。”疆无法说。“你可以放弃报仇，去投胎。下辈子重新做人。忘掉这一切。”
陈守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
“投胎？我杀了那么多人，阴间不会收我。我只能在阳间飘着，永远飘着。你知道永远有多长吗？比一百年长，比一千年长，比一万年长。永远没有尽头。”
他的手从棺材里缩回来，婴儿的手指还抓着他的手指，不肯松。他轻轻掰开婴儿的手指，一根一根，动作很轻，很温柔。
“我不想飘了。太累了。所以我要报仇。报完仇，我不管魂飞魄散还是下地狱，都认了。”
他把棺材盖盖上，抱起棺材，夹在腋下。棺材不大，不重，他抱着很轻松。
“你不给我，我就抢。”
话音刚落，他消失在原地。下一秒，他出现在疆无法面前，近在咫尺。那张年轻的脸对着疆无法的脸，那双金色的眼睛对着疆无法的眼睛。他伸出手，抓向疆无法怀里的婴儿。
疆无法侧身躲开，拔出桃木剑，一剑刺向陈守义的心口。陈守义没有躲，剑刺进了他的胸口，刺进去三寸。没有血。伤口里涌出黑烟，很浓，很臭。黑烟里裹着纸灰，一片一片的，落在疆无法手上。
陈守义低头看着胸口的剑，笑了笑。他伸手握住剑身，往外拔。剑被拔出来，他看了一眼剑尖，把剑扔在地上。胸口的伤口慢慢合拢，连痕迹都没留下。
“你杀不死我。我已经不是人了。我是鬼，是魂，是怨气凝成的东西。桃木剑对我没用。”
他往前走一步，疆无法退一步。他再走一步，疆无法再退一步。鬼魂们围成一个圈，把他们围在中间。那些白色的脸，那些黑洞洞的眼睛，盯着疆无法，盯着他怀里的婴儿。它们在笑，无声地笑。
陈守义张开双臂，仰头看天。天上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一层灰蒙蒙的云。云在翻滚，像煮沸的水。云层里透出金光，很亮，很刺眼。
“四十年了，我等的就是今天。”
他低下头，看着疆无法。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把它给我。”
疆无法没有动。
陈守义叹了口气。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很轻的一声，可整个鬼市都在震动。地面裂开一道缝，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疆无法脚下。裂缝里涌出黑气，很浓，很臭。黑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多很多，密密麻麻，像无数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往疆无法身上抓。
疆无法抱着婴儿往后退，可那些手追着他。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冰凉冰凉的。又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小腿，第三只抓住了他的大腿。他被拖住了，动不了。
陈守义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他弯下腰，伸手去抱婴儿。婴儿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他的脸在婴儿的眼睛里扭曲变形，像一张揉皱的纸。
婴儿笑了。
陈守义的手停在半空，僵住了。他看着婴儿的笑脸，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手开始发抖。他缩回手，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
“你笑什么？”
婴儿还是笑，笑得咯咯响。
陈守义的脸开始变化。年轻的皮肤一块块往下掉，掉在地上，化成黑水。露出下面的脸，苍老的，干瘪的，满脸褶子。和城隍庙里那个老道士一模一样。
他看着自己掉皮的手，看着那些黑水，突然笑了。笑得很苦，很涩，像哭。
“我花了四十年炼这具身体，你一个笑就把它毁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寸一寸，变得透明。金色的眼睛慢慢暗下去，变成灰色，变成黑色，最后变成两个空洞。
“我输了。”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棺材从他腋下滑落，滚到地上，棺材盖摔开了。里面的婴儿爬出来，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疆无法。那双红色的眼睛眨了眨，嘴角往上翘。
在笑。
疆无法看着那个婴儿，又看着怀里这个。两个都在笑，笑得一模一样。
陈守义抬起头，看着疆无法，那两个黑洞里流出黑色的液体。
“把它扔进无底洞。两个都要扔。留一个，你师父就会成功。”
他的身体彻底散了，化成一缕黑烟，飘到空中，被风吹散。黑袍落在地上，叠得整整齐齐，和之前茶寮老板的一模一样。
地上的裂缝合拢了，那些手缩了回去。鬼魂们散开了，一个接一个消失，像从来没出现过。棚子塌了，摊位倒了，棺材碎了。
空地上只剩疆无法一个人。他抱着婴儿，站在空荡荡的鬼市里，风吹过来，卷起几片纸灰，从他脚边滚过。
他低头看怀里的婴儿，婴儿看着他，不笑了，眼睛又变成了清澈的。
他四处找另一个婴儿。那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婴儿不见了。地上只有一滩黑水，黑水里有几根细小的骨头，白森森的。
疆无法蹲下，捡起一根骨头。骨头很小，比他的小指还细，很轻，轻得像羽毛。他把骨头握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出鬼市。
身后的鬼市在慢慢消失。棚子，摊位，棺材，一个接一个变淡，变成透明，变成虚无。最后只剩下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荒草。
风吹过，草叶沙沙响。
疆无法走在山路上，太阳从树叶缝隙里透下来，照在他身上。他把那根小骨头放进怀里，贴着心口。
婴儿在他怀里拱了拱，哼了一声。他低头看，婴儿睡着了，呼吸很均匀。
他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座山，很高，很陡，山顶被乌云遮住了。那朵乌云很大，很低，压在山顶上，像一口倒扣的锅。
乌云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金色的，一闪一闪的。
像一只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