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郊外的公墓在城北的山坡上,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城市。赵伍盛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被染成了一片淡橙色,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晨雾还没有散尽,薄薄地笼罩在山坡上,让那些排列整齐的墓碑看起来像是漂浮在云海中。
他没有开车。从公安局出来之后,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听到“城北公墓”四个字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这个时间点去那种地方”的好奇,但什么也没说,踩下油门就走了。
车子在公墓门口停下来,赵伍盛付了钱,推开车门。清晨的空气很冷,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死亡的气息——不是腐烂,不是腐朽,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更形而上的东西,像是时间和记忆混合在一起发酵出来的味道。
公墓的大门是铁艺的,黑色的栏杆上爬满了藤蔓植物,有些叶子已经变红了,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艳。门没有锁,赵伍盛推门进去,沿着水泥小路往山坡上走。路两边的墓碑新旧不一,有些是最近才立起来的,大理石的表面还反着光;有些已经很多年了,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碑前的花早就枯萎了,只剩下干枯的花梗和破碎的塑料纸。
何芳的墓在山坡的最高处,视野最好的一排。赵伍盛走上去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了一个人影。
赵股栋。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站在一座新立的墓碑前面,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低着头。晨风吹动他的衣角,也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他没有抽烟——这是他第一次在赵伍盛面前没有抽烟。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像一棵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老树,一动不动。
赵伍盛走过去,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墓碑是大理石的,白色的底,黑色的字。上面刻着何芳的名字,生卒年月,以及一行小字:“一个善良的人,一个被伤害的人,一个终于得到安宁的人。”
赵股栋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赵伍盛来了。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沉,像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
“您让我来的。”赵伍盛说。
赵股栋终于转过身来。他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的红,而是长时间没有睡觉的那种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平静得让人害怕。
“你知道她是谁吗?”赵股栋指着墓碑。
“何芳。何自诚的妹妹。李锦丕的前妻。王股栋的朋友。”
“还有呢?”
赵伍盛沉默了一下。他知道赵股栋在问什么,但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她是您一直在关注的人。”赵伍盛选择了这个说法。
赵股栋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难看,嘴角向一边歪着,露出一种自嘲的、苦涩的弧度。
“关注。”他重复了这个词,“对,我关注了她十年。从2005年第一次看到她手臂上的淤青开始,我就一直在关注她。我看着她被打,看着她去医院,看着她哭着从家里跑出来又哭着走回去。我站在她家门口,听到她在里面喊救命,我没有敲门。我在她的病历上写下‘意外摔伤’,因为我不能证明那不是摔伤。”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力道。
“你知道当警察最痛苦的是什么吗?”赵股栋问,“不是抓不到坏人,不是破不了案,而是你明知道有人在受苦,明知道谁是那个施暴的人,但你没有证据,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只能看着,只能记录,只能等。等到事情变得足够糟糕,等到有人死了,等到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你才能动手。”
他转过身,看着墓碑上的那行字。“一个善良的人,一个被伤害的人,一个终于得到安宁的人。”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的安宁,是用她的命换来的。”赵股栋说。
赵伍盛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晨风吹着他的脸,冷得有些刺骨。他看着赵股栋的背影,看着那个曾经挺拔的、像山一样的背影,此刻显得有些佝偻,有些疲惫,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
“您知道我是谁。”赵伍盛说。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赵股栋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晨风中迅速散开,融入薄雾中,分不清哪些是雾,哪些是烟。
“我知道。”他终于说,“从你来报到的那天起,我就知道。”
“怎么知道的?”
“你的走路姿势。你的右手小指。你拿东西的方式。”赵股栋弹了弹烟灰,“这些东西,脸改不了。”
“那您为什么不抓我?”
赵股栋转过身来,看着赵伍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血丝在晨光中显得更加刺眼,但眼神很亮,亮得不正常。
“因为我不想抓你。”他说。
赵伍盛的心跳加速了。“为什么?”
赵股栋没有直接回答。他在墓碑前的石阶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赵伍盛也坐下。赵伍盛犹豫了一下,然后坐了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何芳的墓前,像两个老朋友在聊天,而不是一个警察和一个逃犯。
“七年前,”赵股栋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记忆深处打捞上来的,“‘3·12’案发生的那天晚上,城北分局接到过一个报警电话。报警人说城北工业区的一栋废弃厂房里有人在打架。值班的人把电话转到了我那里。我接了。”
赵伍盛看着他,没有说话。
“报警人说,他听到了打斗声,还有惨叫声。他说听起来像是有人在被打,很严重。”赵股栋吸了一口烟,“我当时在城北分局值班。我是副局长。我有权决定出不出警。”
沉默。
“我没有出警。”赵股栋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因为那天晚上,我知道何芳刚从医院出来。她的肋骨断了,头上缝了七针。她在急诊室里哭着对我说,‘求求你们,救救我’。我说,我们会处理的。但我们什么都没做。我们没有逮捕李锦丕,因为何芳不敢作证。我们没有限制令,因为法律不支持。我们什么都没有做。”
他掐灭了烟,把烟头攥在手心里。赵伍盛看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所以当那个报警电话打来的时候,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也许这是最好的结果。也许让他死,比让他活着更好。也许我什么都不做,就是做了正确的事。”
赵伍盛感到自己的喉咙发紧。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挂了电话,没有派任何人去。”赵股栋继续说,“我在值班室里坐了一整夜。凌晨四点的时候,我开车去了那个厂房。我到的时候,你已经走了。李锦丕躺在地上,血已经干了。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尸体,心里没有任何感觉。没有难过,没有愧疚,甚至连解脱都没有。我只是觉得……空。像一个被掏空了所有东西的容器。”
“您没有报警?”
“报了。凌晨五点,我用值班室的电话报了警。我说我是路过的时候发现的。没有人怀疑我,因为我是副局长。”赵股栋苦笑了一下,“你看,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警察犯法,比普通人更容易,因为没有人会去查警察。”
赵伍盛想起了何自诚日记本最后一页上的那句话。“警察不会来的,因为我不会让他们来。”何自诚以为自己控制了局面,以为自己引开了警察。但他不知道,警察本来就不会来,不是因为何自诚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接电话的那个人选择了不作为。
何自诚不是导演。赵股栋才是。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一样扎进赵伍盛的脑子里。他转过头,看着赵股栋的侧脸。晨光照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照出了岁月和疲惫的痕迹。
“那本日记,”赵伍盛说,“何自诚手里的那本日记,是您给他的?”
赵股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2009年,何自诚从深圳回来。他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我的名字,找到了我。他说他知道我没有出警,他说他知道我一直在关注何芳,他说他知道我和他是同一种人。”赵股栋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把那本日记本给我看,说他已经记录了三年,从2006年开始。他说他想替何芳报仇,但他不知道该怎么下手。他说他需要一个帮手。”
“您告诉他去找陈雨肖?”
“我没有告诉他去找任何人。”赵股栋摇了摇头,“我只是把那本日记本还给了他,然后在最后一页上,用我的警徽压了一个印子。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赵伍盛的脑子里飞速运转。警徽的压痕——那不是一个标记,而是一个信号。一个来自警察的默许,一个来自权力的背书。何自诚看到那个压痕,就知道赵股栋不会阻止他。甚至,他知道赵股栋在某种程度上支持他。
“您没有让他去做任何事。”赵伍盛说,“您只是让他知道,您不会挡他的路。”
“对。”赵股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没有让他去杀人,没有让他去找你,没有让他做任何事。我只是保持了沉默。而我的沉默,就是最大的纵容。”
两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晨雾渐渐散去,阳光变得明亮起来,照在山坡上,照在墓碑上,照在两个人的身上。远处有鸟叫声,清脆而短促,像是在呼唤什么。
“您今天让我来这里,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赵伍盛说。
赵股栋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墓碑后面,从草丛里拿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很大,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很多东西。他把信封递给赵伍盛。
“这是何芳留给你的。”
赵伍盛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沓照片和几封信。他先看了照片——那些是何自诚日记本里提到的照片,七年前案发现场的照片。每一张照片里都有一个年轻人坐在角落里抽烟,那个年轻人的脸被刻意模糊了,但赵伍盛知道那是他自己。
照片的背面都有字,是何芳的笔迹,娟秀而工整。
第一张照片背面写着:“对不起。”
第二张:“我不知道他会用这些照片做什么。”
第三张:“我以为他只是想保护我。”
第四张:“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要杀他。”
第五张:“他不是好人。但你也不是。”
最后一张照片的背面写了很长的一段话:
“七年来,我每天都在想那个晚上。我在想,如果我没有告诉我哥李锦丕打我的事,如果我没有在哭的时候提到那个厂房,如果我选择了报警而不是沉默——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但一切都发生了。你杀了他,我哥拍下了你,赵股栋选择了不出警。我们都是凶手。只是有些人用刀,有些人用相机,有些人用沉默。希望你看到这些的时候,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答案。何芳,绝笔。”
赵伍盛把照片收好,打开了那几封信。信是何芳写给不同的人的——一封给何自诚,一封给王股栋,一封给赵股栋,一封给“陈雨肖”。
他先看了给自己的那封。
“陈雨肖:
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七年前,在酒吧里,你看到李锦丕打我的那个晚上,你冲上来拦住了他。他打了你一拳,你没有还手。你只是站在那里,挡在我前面,说‘够了’。那一刻,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愿意为我站出来的人。
后来我听说你杀了他。我不相信。你不是那种人。我见过你眼睛里的光,那不是能杀人的光。
但你还是做了。因为我在那个酒吧里,因为我挨了打,因为没有人帮我。你替我做了一件我一直想做却没有勇气做的事。
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不知道你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不知道你是死是活。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不要恨自己。你做了你应该做的事。错的是这个世界,是那些本该保护我却选择了沉默的人。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请你原谅自己。也请你原谅我。因为我也是沉默的人之一。
何芳”
赵伍盛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他的眼睛有些发酸,但他没有哭。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久到他已经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哭。
“她是什么时候把这些东西交给您的?”赵伍盛问。
“一个月前。”赵股栋说,“她来公安局找我,把这些东西交给我。她说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说何自诚不会放过她,说她把这些东西留给我,是希望有一天我能用它们来做正确的事。”
“您为什么没有用?”
“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事。”赵股栋苦笑了一下,“把这些照片和信交上去,我会被调查,会被停职,可能会被开除,甚至可能会坐牢。这些我都不在乎。但交上去之后呢?何自诚不会被抓到,王股栋不会被审判,孙德胜不会因为五万块钱的转账就被定罪。这些材料在法律上没有价值,它们只是证据的影子,而不是证据本身。”
“所以您一直在等。”
“对。我在等你。”赵股栋看着赵伍盛的眼睛,“因为只有你,才能把这些影子和真相连接起来。你是唯一一个亲眼看到了一切、亲身经历了一切、还能站在这里说话的人。”
赵伍盛沉默了很久。他把信封收好,站起来,面对着赵股栋。
“赵支队,”他说,“您知道我是谁。您知道七年前我做了什么。您也知道了您自己做了什么。现在您想让我做什么?”
赵股栋也站了起来。他比赵伍盛矮一些,但他的肩膀很宽,整个人像一块被风雨打磨过的石头,坚硬而沉默。
“我要你去自首。”赵股栋说。
赵伍盛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自首?”
“对。不是作为赵伍盛,而是作为陈雨肖。”赵股栋的声音很沉,“你去自首,说出七年前的真相。我会陪你一起去,说出我自己的真相。我们会一起把这一切结束掉。”
“结束掉?”赵伍盛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苦涩,“您觉得自首就能结束这一切?”
“不能。”赵股栋说,“但至少能开始结束。”
赵伍盛看着赵股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命令,没有要求,只有一个请求——一个来自一个被困了七年的人,向另一个被困了七年的人发出的请求。
“我需要时间考虑。”赵伍盛说。
赵股栋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赵伍盛。“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你想好了,随时打给我。”
赵伍盛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装进了口袋。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赵支队。”
“嗯。”
“何自诚在哪里?”
赵股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个地址。那个地址和王股栋给赵伍盛的纸条上写的一模一样——江西的一个小县城。
“你怎么找到的?”赵伍盛问。
“我一直知道他在哪里。”赵股栋说,“这七年来,我一直知道。我只是没有去找他。”
赵伍盛没有再问。他继续往山下走,脚步声在水泥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方式。
走到公墓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赵股栋还站在何芳的墓前,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低着头。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山坡下面,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无声地流淌。
赵伍盛转过身,走出了公墓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