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轩没说话,只是默默站了起来,脸色在屏幕光下更显惨白,但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那是一个习惯了解题、却第一次面对无解恐怖难题的人,被逼出的、混合着恐惧和疯狂的好奇。
我看向窗外漆黑的巷子,又看看屏幕上那个静止的、充满不祥意味的画面。胸膛里滚烫的求生热血,不甘就此死去,更不甘被一个藏头露尾的混蛋玩弄于股掌。回去,可能是地狱。但不回去,我们每个人心里的地狱,恐怕立刻就会吞噬我们。
“走。”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
我们像一群走向刑场的囚徒,沉默地离开咖啡馆,甚至忘了付钱。老板娘在后面喊了两声,我们都没理会。夜晚的冷风一吹,我才发现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陈浩开车,我们三人挤在后座,没人说话。只有引擎的低吼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倒退,像是要把我们拖回那个一直想逃离的过去。
南城一中在郊区,晚上更是僻静。放假期间,校园里漆黑一片,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通往那座老旧教学楼的小路。那座楼,据说很快要拆了,包括我们当年的第六考场。
车子停在锈迹斑斑的校门外。翻墙对我们这几个早已不是学生的人来说不算太难,但落地时,李婷还是崴了一下脚,低声痛呼。这声痛呼在死寂的校园里显得格外刺耳,立刻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校园里空荡荡的,废弃的宣传栏在风里发出嘎吱的轻响,像是谁的冷笑。我们打开手机手电,微弱的光柱切割着浓重的黑暗,像几只胆小的萤火虫。
教学楼的大门没锁,虚掩着,里面是更深的黑暗和灰尘的味道。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两边教室的门像一张张黑洞洞的嘴。我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又被放大,带着诡异的回音,好像有另一队人在跟着我们。
“在……在四楼。”张浩轩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
没有电梯。我们只能走楼梯。木质的楼梯踏板年久失修,踩上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步都让人心惊胆战,生怕下一脚就踩空,或者惊动什么沉睡的东西。
终于到了四楼。走廊尽头,就是第六考场。那扇熟悉的、刷着绿漆的木门,紧闭着。门上的玻璃窗蒙着厚厚的灰,里面一片漆黑。
陈浩走在最前面,深吸一口气,握住了门把手。冰凉。他用力一拧,再一推。
“吱呀——”
门开了。一股更浓的灰尘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的、类似福尔马林混合着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记忆深处,属于这间旧标本室的味道。
手机电筒的光柱扫进去。教室的模样,和刚才电视里看到的几乎一样。歪斜的课桌,斑驳的黑板,黑板上甚至还有没擦干净的、七年前的粉笔字迹,模糊不清,像鬼画符。但讲台上,空空如也。
没有书包。没有纸条。
“怎么回事?要我们吗?”李婷的声音带着崩溃前的尖锐。
“不对……”陈浩的光柱定格在讲台旁边的角落。那里,用粉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教室后面。
我们顺着箭头走过去。教室最后面,是以前放生物标本柜的地方,现在柜子搬空了,只剩下一面空墙。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泛黄的纸。纸上,是手绘的、极其精细的南城一中校园平面图。而在地图上,用红色的马克笔,醒目地圈出了五个地点,并标了数字1到5。
老实验楼楼顶(林薇坠亡处)—— 标着“1”。
图书馆顶层废弃阅览室 —— 标着“2”。
体育馆后方废弃器械仓库 —— 标着“3”。
艺术楼地下室(旧画材储存室)—— 标着“4”。
学校后山小树林深处的凉亭 —— 标着“5”。
每个地点旁边,都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像是线索,又像是诅咒:
“1. 仰望之地,坠落之始。”
“2. 沉默之海,真相沉没。”
“3. 力量之笼,困兽犹斗。”
“4. 色彩之狱,假面之下。”
“5. 遗忘之角,罪恶生根。”
而在平面图最下方,用更大的、血迹般的红色字体写着:
“游戏开始。限时三小时。每人选择一个数字前往对应地点,取得‘信物’,并回答‘问题’。超时,或答错,‘惩罚’降临。赵峰的性命,与你们的‘诚意’挂钩。记住,你们是一个整体。”
落款是一个扭曲的符号,像是一只眼睛,又像是一个问号。
“他要把我们分开!”我失声道。这太明显了,这是最经典的恐怖片套路,逐个击破。
“不能分开!”李婷抓住陈浩的胳膊,指尖冰凉,“分开就完了!谁知道那些地方有什么等着我们!”
陈浩死死盯着地图,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但他用赵峰威胁。而且,他说‘你们是一个整体’。这可能意味着,我们的选择,我们找到的‘信物’和‘答案’,是互相关联的。分开去不同地点,可能是最快的破解方法。”
“可万一……”
“没有万一。”张浩轩忽然开口,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奋,“这是一道题。一道他给我们出的、必须解开的题。五个地点,对应五个‘信物’和‘问题’。这像是一个……解密游戏。只不过赌注是我们的命,和赵峰的命。”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我去2号,图书馆。我喜欢那里。”
“我去1号。”陈浩沉声道,看向老实验楼的方向,眼神复杂。那是林薇死去的地方,也是我们所有人噩梦开始的地方。
“我……我去4号吧。”李婷小声说,带着哭音,“艺术楼……我至少熟悉一点。”
剩下3号体育馆和5号后山。我看着地图上“5. 遗忘之角,罪恶生根”那行字,心里一动。后山小树林的凉亭……那是当年我们几个,包括林薇,偶尔会去背书的地方。也是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林薇和陈浩在那里低声争吵着什么,当时林薇似乎很激动,而陈浩……
“我去5号。”我说。
陈浩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好,我去1号。大家保持手机畅通,随时联系。如果遇到危险,立刻大喊,往有光的地方跑。记住,三小时。拿到‘信物’和‘答案’后,回这里集合。如果……如果回不来……”他没说下去。
我们像即将分头执行自杀任务的士兵,互相看了看。曾经的高中同学,如今被恐惧和秘密绑在一起的囚徒。没有鼓励,只有深深的绝望和一丝微弱的、对生的渴望。
“小心。”我干巴巴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第一个走出了第六考场,走向楼梯,走向漆黑一片的校园,走向那个标注着“遗忘之角,罪恶生根”的后山。
我知道,分开是下策,但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那个躲在暗处的“导演”,已经为我们写好了剧本,我们只能按照他的节奏,一步步走向未知的恐怖。
夜色如墨,吞噬了我的身影。我握紧口袋里一直带着的防身钥匙扣,上面的微型手电发出微弱但坚定的光,照着脚下坑洼不平、通往学校后山的小路。
小树林在夜晚显得格外阴森,树木枝丫张牙舞爪,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凉亭就在小树林深处,年久失修,只剩一个空架子。手机信号在这里变得极差。我用手电照着凉亭内部,灰尘遍布,角落里堆着些落叶和垃圾。
“信物”在哪里?“问题”又是什么?
我仔细搜索。石凳下,柱子后,横梁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心急如焚。难道找错了地方?还是“信物”已经被人拿走了?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扩大搜索范围时,手电光无意中扫过凉亭一根支撑柱的背面。那里,似乎刻着什么东西。
我凑近一看,是几行用小刀刻上去的字,痕迹已经很旧了,但依稀可辨:
“陈浩喜欢林薇。”
“张浩轩偷了林薇的竞赛笔记。”
“李婷散布林薇的谣言。”
“郑娜……看到了不该看的。”
“赵峰……是帮凶。”
我的血液瞬间冻住了。这些字……这些是当年我们几个做过的事,或者说,是别人眼中我们做过的事!陈浩喜欢林薇?我怎么不知道?张浩轩偷笔记?李婷散布谣言?郑娜看到了不该看的?看到什么?赵峰是帮凶?帮什么凶?
在这些刻字的下方,有一个小小的、箭头状的凹陷。我用手摸了摸,似乎可以按动。我迟疑了一下,用力按了下去。
“咔哒”一声轻响。旁边一块松动的石板弹开了一条缝。我颤抖着手,撬开石板。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生锈的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没有“信物”,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和一张小小的、已经褪色的拍立得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