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脱下外套,搓了搓冰凉的手。“到底怎么回事,班长?你确定我们都收到的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伙人搞的鬼?”
陈浩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几张图片给我看。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带有恐吓意味的、指向当年和林薇之死相关的信息。但发送方式和具体细节略有不同,有的来自匿名社交账号,有的是打印的信件塞到门缝。
“看起来像是同一个人干的,很了解我们的过去,现在,甚至家庭住址。”陈浩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当年那个运筹帷幄的班长,但眼神里的不安出卖了他,“目的性很强,就是在折磨我们,让我们想起林薇,想起那场考试,想起我们做过的……蠢事。”
“我们做什么了?”张浩轩突然抬起头,声音有些尖利,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我们不就是说了几句闲话吗?谁青春期没说过几句混账话?就因为这就来恐吓我们?林薇的死是意外!警察都说了是意外!”
“如果不是意外呢?”一个女声从旁边传来。
我们回头,看到李婷站在卡座边。她变化很大,高中时是温婉的文艺委员,现在则是一身冷冽的艺术气息,长发剪短了,妆容精致,但眼神里透着惊惶和疲惫,手里紧紧抓着一个手包,指节泛白。
“李婷,你收到什么了?”陈浩问。
李婷没说话,把手包放到桌上,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个东西,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那是一个小小的、破损的、沾着暗红色污渍的陶瓷娃娃。娃娃穿着蓝白相间的衣服,看起来像校服,但脸被划花了,脖子处有道裂痕,用红色的颜料之类的东西涂满,像是……断头。
我的胃一阵抽搐。这娃娃我认得,是当年很流行的校园纪念品,林薇有一个,很珍惜地放在笔袋里。后来她出事后,娃娃就不见了。
“今天早上,在我的画室门口发现的。”李婷的声音发抖,“用包装纸包着,没写名字。但我知道是给我的。这娃娃……是林薇的。我认得那个裙子的花纹,当时还是我陪她一起去买的。”
卡座里一片死寂。咖啡机工作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如果只是恶作剧,谁会知道这个娃娃是林薇的?还特意弄成这样?”李婷眼圈红了,不是伤心,是恐惧,“还有,压缩包里那些聊天记录……有些话,我只在咱们几个的小群里说过。外人不可能知道!除非……”
她没说完,但我们都知道她的意思。除非,发这些东西的人,就在我们当时的小群里。或者说,就在我们五个人之中?
这个念头像冰块一样滑进每个人的心里。我们互相看着,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审视和迅速拉开的距离。
“不可能。”陈浩第一个打破沉默,语气坚决但有点干,“我们当时是压力大,说了些不该说的,但谁会因为那些话,事隔七年来报复?还搞这么大阵仗?”
“那可不一定。”张浩轩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我们,“当年知道林薇那些‘秘密’的,可不止我们几个。但对她意见最大,抱怨最多的,可就在咱们中间。陈浩,你当年是班长,事事被她压一头,心里没憋着火?李婷,你文艺委员的风头全被她抢了,没在背后说过她假清高?郑娜,你跟她同桌,她老是‘不小心’看到你不会做的题然后‘好心’告诉你答案,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你不恶心?还有赵峰……”
他顿住了,因为赵峰不在。
“赵峰怎么了?”我追问,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张浩轩抿了抿嘴,眼神闪烁:“没怎么。我就是说,当年咱们几个,谁心里没点疙瘩?但现在搞这些,有意思吗?有本事站出来啊!装神弄鬼算什么!”
“够了!”陈浩低喝一声,制止了这危险的互相指责,“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不管是谁,他的目的就是让我们互相猜忌,自乱阵脚。我们越乱,他越高兴。”
“那你说怎么办?班长大人。”李婷抱着手臂,语气有些讥讽,“等下一个包裹?还是等像赵峰一样失联?”
提到赵峰,气氛又凝重起来。
“赵峰……会不会已经出事了?”我小声说,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陈浩脸色难看,拿出手机:“我再试试。”他拨了赵峰的号码,开了免提。
漫长的等待音后,电话居然通了!
我们几人都屏住了呼吸。
但接电话的不是赵峰。是一个低沉、沙哑,明显经过处理的电子合成音,听起来冰冷诡异:
“第六考场,人到齐了吗?游戏,快要开始了。”
说完,电话立刻挂断,只剩下一串忙音。
“游戏?什么游戏?”李婷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陈浩再打过去,已经关机。
“这不是恶作剧……”张浩轩脸色惨白,喃喃道,“他真的冲我们来的。赵峰在他手里。”
就在这时,咖啡馆里本来就昏暗的灯光,忽然猛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啪”一声,彻底灭了。只有墙角的应急指示灯发出惨绿的光。
“啊——!”李婷短促地惊叫了一声。
我们陷入一片黑暗和死寂。只有彼此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模糊的路灯光晕。
“停电了?”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不对……”陈浩的声音紧绷,“你们看外面。”
我们看向窗外,巷子对面居民楼的灯光,依然亮着。只有这家店,黑了。
紧接着,咖啡馆里那台老旧的电视机,原本黑着屏,突然自己亮了起来,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屏幕上满是雪花点。
然后,雪花点扭曲,渐渐显现出模糊的画面。
看起来是一个教室。斑驳的墙壁,老式的绿色黑板,上面有没擦干净的粉笔字迹。课桌歪歪扭扭地摆放着。
是第六考场!我们高三那间教室!
镜头在移动,很晃动,像是有人拿着手持摄像机在拍摄。它扫过空无一人的教室,最后停留在讲台上。
讲台上,放着一个东西。
镜头推进。
那是一个书包。蓝白色的,南城一中的旧款校服颜色。书包上,用红色的、像是油漆又像是血的液体,写着一个大大的数字:“6”。
而在书包旁边,整整齐齐,摆放着五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镜头停在这里,一动不动。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在死寂的黑暗咖啡馆里回荡,像毒蛇吐信。
我们四个人,僵在卡座里,浑身冰冷,仿佛血液都凝固了。
那个合成的电子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游戏,快要开始了。”
而游戏的第一幕,似乎已经拉开了帷幕,在我们曾经最熟悉,也最想遗忘的地方。
黑暗吞没了我们,只剩下屏幕上那刺眼的“6”和五张未知的纸条,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屏幕上的画面和那个冰冷的“6”字,像一根钉子,把我们都钉在了原地。四周是咖啡馆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应急灯和电视屏幕的光,诡异地涂抹在我们脸上,映出一张张惊骇、茫然、惨白的脸。
“这……这是什么意思?”李婷的声音带着哭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第六考场……书包……纸条……”张浩轩喃喃自语,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他要我们回去?回学校?去拿那些纸条?”
陈浩死死盯着屏幕,下颌线绷紧。“是挑衅,也是指令。他知道我们在这里聚会,他在看着我们。赵峰在他手里,如果我们不去……”
“如果我们不去会怎样?”我打断他,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已经抓住赵峰了!下一个是谁?我们报警吧!现在!立刻!”
“报警说什么?”陈浩猛地转头看我,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锐利,“说我们收到恐吓,然后咖啡馆停电,电视自己亮了,播放了一段可能是提前录好的、我们母校空教室的视频?郑娜,你觉得警察会立刻出警包围学校,还是把我们当成恶作剧或者精神紧张的报案人?而且……”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残酷的冷静:“而且,如果警察介入,当年我们在第六考场背后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包括我们可能隐瞒的、关于林薇死前最后时刻的细节,都会曝出来。你觉得,在舆论和调查面前,我们谁会干净?”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我刚刚燃起的、报警求助的微弱希望。是啊,我们不干净。那些嫉妒的私语,那些恶意的揣测,甚至林薇出事那天,我们几个在考场外走廊上,因为一道题答案和她争执,说了些很难听的话……如果林薇的死真有隐情,我们就是第一批嫌疑人。至少,是道德上的凶手。
“那……那就去吗?”李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去那个地方?万一……万一有陷阱?赵峰是不是已经……”
“我们没有选择。”陈浩拿起外套,动作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抓住了我们的把柄,也捏住了我们的恐惧。他想玩,我们就陪他玩。看看他到底是谁,想干什么。至少,我们要知道赵峰是死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