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有些秘密就像埋在心里的钉子，时间久了，你以为它锈了、钝了，甚至不存在了。可只要轻轻一碰，哎，那股钻心的疼立马就能让你清醒。
我的钉子在七年前就埋下了。那时候我高三，在南城一中，那个以“升学率”著称，也以“高压”闻名的地方。
七年后，我，郑娜，成了一名普通的图书编辑，每天跟文字打交道，努力想把过去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封装起来，最好永远别打开。可命运这东西吧，就喜欢跟你开玩笑，而且开起来没轻没重。
事情是从一周前那封邮件开始的。
发件人是个陌生地址，标题就一行字：“老同学，还记得‘第六考场’吗？”
我鼠标差点点飞出去。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猛地一缩。“第六考场”，那不是我们高三那间位于教学楼最偏僻角落，据说以前是生物标本室的教室吗？我们那届高考前的最后一次全市模拟考，就在那里。那天之后，有些东西就永远不一样了。
邮件正文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加密的压缩包附件，密码提示是：“她的生日”。
“她”。不用猜，我们都知道是谁。林薇。我们班，也是当年学校的“神话”，永远的第一名，漂亮，安静，家境也好，像一颗闪闪发光的星星。
可那颗星星，在七年前那次模拟考结束后，陨落了。官方说法是“意外失足”，从学校那座年久失修的老实验楼顶楼掉了下去。
可我们几个当时在第六考场的人心里都清楚，那不是什么意外。至少，不全是。
我盯着那个压缩包，手指冰凉，没敢点开。我知道一旦打开，有些东西就再也关不上了。我把邮件删了，假装没看见。可第二天，又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郑娜，压缩包里的东西，你不想看看吗？关于林薇，关于那天的真相。还有，小心身边人。”
我后背的汗毛都立起来了。身边人？谁？我现在圈子简单得要命，除了同事就是几个泛泛之交的朋友，高中同学早就不怎么联系了。
第三天，下班回家，我发现公寓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牛皮纸袋，没写名字。里面是一叠照片的复印件。第一张就让我血液倒流——那是林薇的学生证照片，笑容清澈。可照片被人用红笔，狠狠地、反复地划掉了眼睛。下面写着一行打印的小字：“真相蒙尘，眼睛何用？”
第二张，是我们高三（二）班的小合照，其中我、班长陈浩、学霸张浩轩、体育生赵峰、文艺委员李婷，还有林薇，我们几个人的脸被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第六考场，幸存者？”
第三张更诡异，像是一张老旧试卷的一角，上面有模糊的红色字迹，像是用血写的：“不公平！他们都得死！”
我腿一软，靠着墙才没坐下去。这不是恶作剧，绝对不是。有人知道当年的事，有人在翻旧账，而且，是冲我们来的。
我哆嗦着拿出手机，想报警，可按号码的手指停住了。说什么？说有人给我寄了恐吓信？因为七年前一场可能存在疑点的死亡？警察会受理吗？更可怕的是，如果……如果林薇的死真的不是意外，那我们这几个知情者，是不是也……
就在我脑子一团乱麻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本地号码，但不是之前发短信的那个。
我迟疑地接起来：“喂？”
“郑娜吗？我是陈浩。”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紧绷。
陈浩，我们当年的班长，现在据说在一家大公司做管理，混得风生水起。我们很久没联系了。
“班长？你怎么……”我有点意外。
“你也收到了，对不对？”陈浩打断我，声音压得很低，“邮件，短信，或者……别的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也……”
“不只是我。”陈浩深吸一口气，“张浩轩，赵峰，李婷，我都联系过了。除了赵峰联系不上，其他人都收到了类似的‘警告’。有人把我们当年在第六考场的人又挖出来了，而且来者不善。”
“他想干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发颤。
“不知道。但肯定没好事。”陈浩语气凝重，“邮件里那个压缩包，我找高手破解了密码，用的是林薇的生日。里面……是一些聊天记录截图，还有照片。是我们几个……当年背后议论林薇，甚至……说过一些不好听的话的记录。有些话，很难听。”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是的，当年。林薇太优秀，太完美，像一面镜子，照出我们的平庸和不堪。压力大的时候，几个关系近的聚在一起，难免会说些酸话，发些牢骚。
抱怨她总是轻轻松松拿第一，抱怨老师偏爱她，甚至因为一些小事，猜测她是不是用了什么手段……那些青春期幼稚的恶意，被压力放大，在封闭的环境里发酵。我们说过，考完试要“给她点颜色看看”，当然，那只是一时的气话。可后来林薇就出事了。
“不只是这些，”陈浩继续说，“压缩包里还有一张图，是P的，但我们几个都在上面。背景就是老实验楼楼顶，林薇掉下去的地方。我们几个……被P成了推她下去的姿势。”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陷害！赤裸裸的陷害！”陈浩的声音带着怒意，“但这些东西如果流出去，尤其是现在，我们几个都算有头有脸，张浩轩在研究所，李婷在画坛刚有点名气，赵峰……虽然联系不上，但听说也在做教练。这些东西足以毁了我们的生活！”
“那怎么办？报警吗？”
“报警？证据呢？一个不知道谁发的加密包？几张P的图？警察只会觉得是恶作剧，或者让我们自己小心。”陈浩顿了顿，“我觉得，发这些东西的人，目的不是要立刻搞垮我们，而是在恐吓，在折磨我们。他可能掌握了更多，甚至……他知道林薇死的真相。他想看我们恐慌，看我们互相猜疑。”
“你是说……当年的事，真的有隐情？林薇她……”
“我不知道。”陈浩的声音有些疲惫，“但这个人显然认为我们知道，或者认为我们有责任。郑娜，咱们不能坐以待毙。这个人就在暗处看着我们，下一个不知道会寄什么，发什么，甚至……做什么。我们得见一面，一起想想办法。就我们几个，当年第六考场的。”
我本能地想拒绝。见他们？面对七年前那些不堪的记忆和如今可能的危险？
“没时间犹豫了，郑娜。”陈浩语气加重，“李婷已经快崩溃了，张浩轩也惶惶不安。赵峰失联，我担心他已经出事了。我们得抱团，搞清楚是谁在搞鬼，想干什么。明天晚上，老地方，‘时光角落’咖啡馆，记得吗？高三常去的那家。晚上八点。”
老地方……那里有我们太多所谓的“美好回忆”，也有我们背着林薇说过那些蠢话的角落。
“我……”
“郑娜，”陈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深，很沉，“林薇死了七年了。如果她的死真的有问题，而我们因为胆小错过了发现真相的机会，甚至让害她的人逍遥法外，我们这辈子，能安心吗？还有，这个藏在暗处的人，会放过我们吗？”
他最后这句话，戳中了我的死穴。是啊，会放过我们吗？那些“他们都得死”的字眼，像毒蛇一样缠上心头。
“……好，我去。”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里那叠被划掉眼睛的照片复印件，浑身发冷。第七天了，按照某种阴暗的联想，“头七”回魂？不，不可能。林薇都死了七年了。
可如果不是鬼魂，那会是谁？一个知晓当年一切，并且对我们，或者说对“第六考场”所有人，充满恨意的人。
我把照片复印件塞回纸袋，手抖得厉害。纸袋底部似乎还有东西，摸出来一看，是一张很小的、裁切下来的旧报纸边缘。上面有一行小字，是当年关于林薇“意外”事件的简短报道中的一句：“……警方在现场未发现打斗痕迹及遗书，排除他杀可能，具体原因有待进一步调查。”
而在“有待进一步调查”这几个字下面，有人用同样的红笔，重重地划了两道线，又打上了一个巨大的、血红色的问号。
问号像一只扭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时光角落”咖啡馆居然还开着，藏在南城老区的一条巷子里，装修比七年前更旧了，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和木头老旧的潮气混合的味道。晚上八点，店里没什么人，暖气开得不足，有些阴冷。
我推开沉重的木门，门上的铃铛发出喑哑的响声。角落最里面的卡座，已经坐了两个人。
班长陈浩，穿着挺括的衬衫和羊毛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的郁色掩藏不住。他看到我，点了点头，指节下意识地敲着桌面。
旁边是张浩轩，当年数理化天才，现在在一家生物研究所工作。他比高中时瘦了很多，戴着黑框眼镜，脸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一直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很焦躁。
“来了。”陈浩示意我坐下，“李婷还没到，赵峰……还是联系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