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回到大理寺时，天已经快黑了。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直接去了档案室。档案室里没有人，他走到最里面那一排架子前蹲下来，在最底层的角落里摸到了一个东西——一块布包着的硬物。他把那东西掏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枚铜印，正是陈安临别前交给他的那枚。他把铜印握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稍安定了一些。
他把铜印重新包好，塞回原处，站起来走出了档案室。伙房里还亮着灯，他走过去打了一碗粥，端到角落里坐下，一口一口地喝着。他喝得很慢，目光落在碗里，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动着。那座城北的宅子到底住着什么人，为什么郑远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去送药？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他必须亲眼去看看那座宅子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他打定了主意，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洗了碗，回屋躺下了。但他没有睡着，一直睁着眼，等到屋外的更鼓敲了三更天，才翻身起来。
他穿上一件深色的旧衣服，把头发扎紧，从床底下摸出一把短刀别在腰间。这把刀是他从并州带出来的父亲的遗物之一，刀刃不算锋利，但足够防身。他拉开门闪身出去，将门虚掩着，贴着墙根的阴影快步走到后门。他拉开门闩侧身出去，又把门轻轻合上。外面月光很亮，照在石板路上泛着一层白霜一样的光。他低着头快步穿过街道，脚步放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他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摸到了城北那条街。远远地他看到了那座宅子的轮廓——青砖灰瓦，门楣很高，门口两只石狮子在月光下投出两道巨大的黑影。他没有直接从正门靠近，而是绕到宅子的侧面围墙下，贴着墙根蹲了下来，竖起耳朵听了听里面的动静。里面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伸手在墙面上摸了一遍——墙是青砖砌成的，砌得很密实，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他绕到宅子后面，发现后墙比侧墙低一些，墙根处堆着一些杂物，正好可以垫脚。他踩着那堆杂物，双手攀住墙头，用力一撑，翻身骑上了墙头。他伏在墙头，没有立刻跳下去，而是先观察了一下院子里面的情况。
后院不大，种着一棵槐树，树下有一口井。正对着后墙有一间屋，窗户里没有灯光。他在墙头伏了一会儿，确认院子里确实没有人走动，才轻轻翻下墙头，落在槐树下的阴影里。他蹲在那里没有动，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慢慢站起来贴着墙根朝那间屋子的窗户摸过去。
窗户是关着的，但窗纸已经旧了，有几处破损的地方。他把眼睛凑到一处破损处，往里看。屋里很暗但床上的被褥是乱的，像是刚有人睡过。但床上没有人。他又换了一个角度往屋里看，看到墙上挂着一样东西——一幅字。字幅不大，纸已经泛黄了，上面只写了一个字，笔迹苍劲有力。那个字是“鹤。”
狄仁杰的瞳孔猛地一缩，呼吸瞬间屏住了。鹤，又是鹤。他站直身子，从这个窗口快速移到下一个窗口，趴在窗沿上，从窗缝里往里看。这间屋子比刚才那间大一些，像是一间书房。桌上散落着一些纸张，还有一盏没有熄灭的油灯，灯火如豆，在黑暗中摇曳着。他看到一个人背对着窗户坐在桌前，正在低头写字。那人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背影清瘦，肩背微微佝偻着像是在忍着什么疼痛。
狄仁杰的心跳得很快，但他没有动，稳住呼吸继续看。那人写了一会儿，放下笔，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慢慢转过头来——就在那一刻，油灯的灯火跳了一下，照亮了那人的脸。狄仁杰看清了那张脸，他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张脸，他见过。在大理寺的正堂里。那个人就是张龄。
狄仁杰的手从窗沿上滑落下来。他蹲在墙角，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是洛阳城北这座神秘宅子的主人？那个受伤的人，就是张龄自己？郑远送药的对象，是他的顶头上司——大理寺少卿？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把眼睛凑到窗缝前。这时屋里传来一个声音，是张龄在说话。
“进来吧，窗外的朋友。你已经看了很久了。”
狄仁杰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没有动。屋里又传来张龄的声音：“是仁杰吧？进来吧，我有话对你说。”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推开了那扇窗户，翻身跳了进去。他站在屋里，和张龄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张龄坐在桌边，脸色比白天在衙门口看到的更苍白一些，眉宇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他看着狄仁杰，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狄仁杰没有坐。他站在那里，腰背僵硬。“为什么是你？那座宅子里的受伤的人，是你？”
“是我。”
“郑远给你送药？”
“是。”
“你和他——”
“他是我的人。”张龄打断了他，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郑远是我安插在内侍省的内应。你是唯一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现在你知道了。”
狄仁杰站在原地，心跳如鼓擂，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泄了心底翻涌的惊涛。“那份名录你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这份名录的存在，一直都想知道名录下落，但不知道上面有哪些名字，更不知道你爹把他藏在了哪里。你找到了，是你自己的本事。”
狄仁杰沉默了许久，然后开口问：“我爹的死，你知道多少？”
张龄没有立刻回答，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你爹死的那天夜里，我在洛阳。有人给我送了一封信，说他在并州出事了。我连夜赶过去，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抬起头，看着狄仁杰，“我比你更想找到那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