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没有直接回大理寺。他从那条巷子里出来之后,在街上走了一会儿,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他,才拐进了一条更偏僻的小巷。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墙头上长满了青苔。他走到巷子尽头,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了下来,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这是他在来洛阳的路上配的,从来没有用过。
他开了锁,推门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插好门闩。这是一个很小的院子,只有几间平房,屋顶的瓦片碎了一半,用油布盖着。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枯黄的茎秆在风里瑟瑟发抖,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这处院子是他刚到洛阳时无意中发现的,位置偏僻,破败不堪,一看就是被废弃了很久的样子。他当时就留了一个心眼,找房东租了下来,付了三个月的租金,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本来以为这处院子可能永远也用不上,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他没有进屋,直接走到院子角落那口水缸前,蹲下来,把水缸挪开一点——水缸很重,他咬着牙,用肩膀一点一点顶开。水缸下面露出一块木板,木板上压着一块石头,他把石头搬开,掀起木板,下面是一个浅坑。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里面包着那份名录——放进了浅坑里,然后把木板盖回去,把石头压回原位,再把水缸挪回来,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他退后几步看了一下,水缸的位置和他来之前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被人动过的痕迹。他这才松了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才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闩,侧身闪了出去,把门重新锁好,钥匙收进怀里。他走出巷子,回到街上,混入人群中,朝大理寺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没有回头,步子压得平稳从容。
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伙房正在开饭,他端着碗蹲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地吃着,脑子里却一直在转着另一件事。那份名录已经安全了,接下来他要查的是另一条线索——郑远。他必须弄清楚郑远每天都在做什么、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只有摸清郑远的底细,他才能知道内侍省在洛阳的势力到底有多大。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洗了放回伙房,然后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坐在床边,在脑子里把今天看到的那张药方又回忆了一遍。那几味药材的名字和剂量他都记得很清楚——他在并州老家的时候,跟着村里的老郎中学过一点药理,能认得出大部分常见的药材。
那几味药,都是治疗内伤的。郑远没有受伤,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药不是给郑远吃的。是给别人吃的。那个受伤的人,就藏在郑远送药的那座宅子里。
他熄了灯躺下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今天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串了一遍。郑远每个月两次去那家药铺取药,把药送到城北那座宅子里。那座宅子没有挂牌匾,门口有人把守,他不能靠近。宅子里住着一个受伤的人,那个人对郑远很重要,重要到郑远不惜亲自取药送药,不敢假手于人。那个人是谁?为什么受了伤?为什么藏在洛阳城里不敢露面?这些问题的答案,他目前还不知道。但他有一条线索——那家药铺。他可以从药铺入手,查清楚郑远取药的次数和频率,或许还能查到是谁开的药方。
他闭上眼,慢慢调整呼吸,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要做,他需要保持清醒。第二天一大早,他没有去伙房吃饭,直接从侧门走出了大理寺。他穿过几条街,来到了昨天那家中药铺的对面。药铺还没有开门,门板紧闭着,只有门口挂着一块布帘,在晨风里轻轻晃动。他在对面找了一个不显眼的位置,靠墙站着等着。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药铺的门板被一块一块卸下来,一个穿着短褐的伙计打着哈欠走出来,把门板靠在墙边,开始洒水扫地。狄仁杰等他扫完地,才走过去在柜台前停下来。
伙计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他是来抓药还是看病。他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写着几味药材的名字——正是他昨天记住的那几味药,把药方递了过去:“抓这三副药。”伙计接过药方,低头看了一眼,扫了扫那几味药,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警觉:“这药方是谁开的?”狄仁杰面色不改,随口答道:“一个老郎中,在城西坐堂的,姓什么我忘了。”伙计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转身去抓药了。
狄仁杰站在柜台前,目光扫过药柜上那些贴着标签的小抽屉,记下了几个位置——待会儿伙计抓药时,会从哪些抽屉里拿药,他需要偷看伙计的动作和手。伙计的动作很快,拉开抽屉、抓药、过秤、包好,一气呵成。但狄仁杰注意到一个细节——伙计抓最后一味药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几个抽屉之间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这说明这味药不常用,或者药量需要特别精确。
伙计把三包药包好,用纸绳扎起来,放在柜台上说了价钱。狄仁杰付了钱,提起药包,道了一声多谢,转身走出了药铺。他没有停留,直接穿过街道,拐进一条巷子里,在巷子里停下脚步,把药包打开一条缝,低头闻了闻里面的气味。和他昨天在药铺门口闻到的那包药的气味一模一样。他没有猜错。那包药,确实是送到城北那座宅子里去的。
他把药包重新系好,提着它走出巷子,朝大理寺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快,步子沉稳。他已经找到了线头,剩下的就是顺着这根线,一步一步摸到线的另一头——城北那座宅子里的秘密,他一定要亲手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