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走在前面,脚步很快。狄仁杰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巷子很长,两边是高墙,月光照不进来。他只能借着微弱的天光,辨认前面那个模糊的轮廓。他不知道这个人要带他去哪里,也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没有别的选择。这个人认识他父亲,知道些什么,他必须赌一把。
巷子走到尽头,是一个丁字路口。那人没有停,往右一拐,又走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这条巷子更暗,两侧的墙壁几乎贴在一起,两个人并排走都困难。那人侧着身子,贴着墙根走,走得很熟练,像是走过无数遍。
狄仁杰跟着他,贴着另一侧的墙根,一路向前。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那人停了下来,在一扇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走了进去。
狄仁杰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很旧,木头上满是裂缝,门环是铁的,锈迹斑斑。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站在一个很小的院子里。院子只有几步见方,没有种树,没有养花,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地面是夯土的,踩上去硬邦邦的。正前方是一间矮屋,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那人已经走进了屋里,门开着,灯光从门里泄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块长方形的亮块。
狄仁杰走过去,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抬脚走了进去。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放着一口箱子。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跳动着,把影子拉得很长。那人已经摘掉了斗笠,坐在桌边,正看着他。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皮肤黝黑粗糙,眼角和额头全是深深的皱纹,看不出具体的年纪。四五十岁,也可能更老。他的眼睛很亮,像狼一样。
那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狄仁杰坐下,把双手放在膝盖上。那人打量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很久,他开口说了一句话:“你长得像你爹。”
狄仁杰没有说话。
那人继续说:“你爹死的时候,我在场。”
狄仁杰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攥紧成拳头。他看着那人,声音压得很低:“你在哪里?”
“在你家对面的屋顶上。”
那人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那天夜里,有人让我去你家盯着。我不知道是谁让我去的,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今夜有客至,留意动静’。我去了,趴在屋顶上,等了一夜。我看到你爹在书房里弹琴。弹了很久,一直弹到深夜才停下。”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人走进你家院子。那人穿着一件黑衣,戴着面具,看不清脸。他在你爹的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走了进去。过了一会儿,屋里传出琴弦断裂的声音,然后灯灭了。过了没多久,那个人走了出来,锁上门,翻墙走了。我等那个人走远了,才从屋顶上下来。我走到书房门口,推了一下门,锁着。我从门缝往里看,月光照进来,看到你爹倒在地上。”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没有进去。我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狄仁杰。“我胆小,我不想死。我走了,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过。”
屋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动着,灯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狄仁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开口问了一句:“那个戴面具的人,你还能认出他吗?”
那人摇了摇头。“那天夜里没有月亮,很暗。那人又穿着一身黑,影子一样。我看不清他的身形,也看不清他的步伐,什么都没有看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记住了他的气味。那人在院子里停留的时候,风把他的气味吹到了屋顶上。一股檀香味。很淡,但很特别,我从来没有在别的地方闻到过那种味道。后来我在洛阳城的一座寺庙里闻到过,一模一样。”
狄仁杰的心沉了下去,一直沉到一个很深的地方,触了底。檀香味。又是檀香味。他在泽州闻过,在陈安身上闻过,在郑远身上闻过。现在这个人也闻到了。那个人,那同一个源头,像一根线,把这些散落的人和事全部串联到了一起。
他在线上打了一个结,用力拉紧。他看着对面的人,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帮我?”
那人说:“我欠你爹一条命。很多年前,你爹救过我。没有他,我早就死在牢里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口箱子前,弯下腰,打开箱盖,从里面翻出一样东西。是一块布,叠得整整齐齐,已经泛黄了,边角都起了毛边。他走回来把那块布放在桌上推到狄仁杰面前。
“这是你爹留给我的。他说,如果他出了事,就把这个交给他儿子。”
狄仁杰伸手拿起那块布,手指触到布面,粗糙而陈旧。他展开那块布,里面包着一块玉佩。他认得这块玉佩。和他怀里那块一模一样。乳白色,温润光滑,刻着云纹,背面刻着两个字:仁杰。他从来没有见过这块玉佩,他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还有另一块玉佩的存在。
他攥着那块玉佩,指节发白。然后他抬起头,问了一句:“我爹还说了什么吗?”
那人想了想。“他说了一句话。”他努力回忆了一下,一字一字复述出来:“他说,‘告诉他,那个地方不在别处。’”
狄仁杰愣了一下。“不在别处?他说了是哪里吗?”
那人摇了摇头。“没有。他只说了这一句。我问他什么意思,他没有回答。他把玉佩包好,交给我,就走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狄仁杰把玉佩攥在手心里,冰冷光滑,触感和他怀里的那块一模一样。他默念着那句话:“那个地方不在别处。”不在别处,那在哪里?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他把两块玉佩放在一起,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像是想从玉的温度里找到一个出口。
他站起来,向那人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您告诉我这些。”
那人摆了摆手,脸上的皱纹动了动。“不用谢我,我只是还你爹的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自己小心。那些人知道你在大理寺,他们已经注意到你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然后把那块新的玉佩收进怀里,贴着内衬放好,和另一枚玉佩紧挨着。他转身走出小屋,穿过院子,推开那扇旧门,走进了巷子里。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黯淡的光线洒在巷子里,石板路泛着灰白色的光。
他走回大理寺,从侧门进去,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没有点灯。他在黑暗中坐下,把那两枚玉佩掏出来放在桌上。两块玉佩并排放着,乳白色的玉面在微光里隐隐发亮。一块刻着“知逊”,一块刻着“仁杰”。父亲的名字,他的名字。他把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玉佩翻过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刻痕很深——是他爹的字迹。他用指腹摩挲着那两个字,心里反复默念着那句话:“那个地方不在别处。”不在别处,那在哪里?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但他知道,答案一定在某处等着他——他必须找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