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在大理寺住了下来。后院最后一间房，窗户朝北，终年照不到阳光。屋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他花了一整天打扫，把墙角清理干净，把被褥拿到院子里晒。傍晚收回来的时候，被褥上带着太阳的气味。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这种气味了。
张龄给他安排了活儿。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扫地、擦桌子、烧水、整理案卷。活儿不重，但很杂，从早到晚没有停的时候。他没有抱怨，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他扫地的时候很仔细，连墙角都不放过。他擦桌子的时候擦得很用力，桌面擦得能照出人影。他整理案卷的时候很安静，一份一份归类，目录写得工工整整。
大理寺的人开始注意到他。先是档案室的老吏多看了他一眼，然后是几个年轻的文书在背后嘀咕了几句。但这些嘀咕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他太普通了。不主动说话，不抬头看人，只是低头做自己的事。像一块石头，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
但张龄没有忘记他。每隔几天，就会叫他去一趟正堂，问他几句话。吃得惯吗？睡得习惯吗？有没有人欺负你？他一一回答，没有多余的废话。张龄听完，也不多留他，挥挥手让他回去。他行完礼就退出去，从不逗留。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月。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张龄又把他叫到正堂。这一次，没有问他吃住的事。张龄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案卷，看到他进来，把案卷放在桌上，朝他推了过去。
“你看看这个。”
狄仁杰接过来，翻开封面。是一桩旧案。三年前的案子，死者是个商人。被人杀死在自己家里，财物被洗劫一空。案子当时没有破，凶手至今没有抓到。案卷里记录了一些线索，但都很模糊。证人的口供前后矛盾。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看完了，合上案卷，抬起头来。
张龄问他：“看出什么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这案子有问题。案卷上说，死者家里的财物被洗劫一空，但现场没有发现任何翻动的痕迹。这不合理。如果凶手是为了劫财，他应该会把屋子翻得很乱。但现场太整齐了，像是被人刻意整理过。”
张龄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还有，证人的口供对不上。邻居说，他当晚听到了打斗声。但住在隔壁的另一个邻居说，他什么也没听到。两人住的地方只隔了一堵墙。不可能一个听到，一个没听到。除非有人在说谎。”
张龄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觉得是谁在说谎？”
狄仁杰想了一会儿。“邻居。他说他听到了打斗声，但他描述的声音细节太具体了。像是提前背好的。真正听到打斗声的人，不会记得那么清楚。”
张龄沉默了一会儿，拿回案卷放在桌上。“你分析得不错。”他也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但你漏了一点。”
狄仁杰愣住了。
张龄翻开案卷，指着一处记录给他看。“这里写着，死者生前最后一次出现，是和一个人在酒楼里吃饭。那个人没有留下名字。案卷里也没有记录他的体貌特征。但你注意看吃饭的时间，是死者被杀的那天晚上。也就是说，死者是吃完饭回家之后才被杀的。”
狄仁杰低头看着那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凶手。”
他明白了，自己确实漏掉了这个细节。他觉得自己的观察力够用了，但张龄用事实告诉他，还差得远。他抬起头看着张龄。
张龄把案卷推到一边，看着他说：“你的观察力不错。但你太依赖自己看到的东西了。办案的人，不能只看现场，还要看没被记录下来的东西。要学会看卷宗之外的东西。”说完，挥了挥手让他出去了。
狄仁杰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出正堂。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落叶。风一吹，叶子在地上打转，发出沙沙的响声。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有东西你没看到。有东西你没想到。但他没有气馁。他可以学，可以等，总有一天会把所有东西都看清楚。
他转身往后院走去。刚走到档案室门口，迎面碰上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青色官服，身材瘦长，脸上的线条很冷，颧骨像刀削出来的一样。他看了狄仁杰一眼，目光没有停留太久，很快就移开了。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狄仁杰让到一边，让他先过去。那人没有说话，径直走了过去。狄仁杰等他走远了，拉住旁边一个年轻文书，低声问了一句：“那人是谁？”
文书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大理寺少卿的副手，姓郑，名远。是个不好惹的角色。你最好离他远点。”
狄仁杰松开手，说了声多谢。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他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郑远。他在脑子里把那张脸记了下来，然后把这两个字刻在心里。他不知道这个人和父亲的事有没有关系，但他知道，在这座大理寺里，他不能相信任何人。一个都不能信。
他在那间小屋里住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每天都去档案室帮忙。档案室里堆满了卷宗，落着厚厚的灰。他一本一本拿出来，掸掉灰，分好类，重新编号。有些卷宗的纸张已经发脆了，翻的时候要格外小心，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他一边整理一边看里面的内容。大部分是些陈年旧案，偷鸡摸狗，邻里纠纷。也有一些命案，记录得很简略，几行字就结了，像是经办的人根本没有认真查过。他把这些案卷单独放在一边，在目录上做了一个标记。
有一天，他在档案室的最深处发现了一个木箱，箱子很旧，上面堆满了杂物。他清掉杂物打开箱盖，里面放着一摞卷宗，用绳子捆着，绳结已经发黑。他解开绳子，拿起最上面一份，翻开封面，看到卷宗右上角的编号愣住了。那个编号，他在很久以前见过。
他想了一下，记起来了。他爹书房的柜子里有一本旧笔记，封面上写着一串编号，和这个一模一样。他翻开卷宗，看了一下上面的日期，是他爹死前那一年。他快速地往后翻了几页，里面的内容让他攥紧了纸。记载的不是别的，正是他爹当年经手的一桩案子。一桩和鹤归楼有关的案子。
他把这摞卷宗全部搬回自己房间，放在床底下，用稻草盖好。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张龄。因为他不知道，这摞卷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有人故意放的，还是被遗忘的。他还不确定，但他知道，他必须把这些全部看完。
当天夜里，他吹了灯，躺在床上，等所有人都睡了才爬起来。他点上油灯，把卷宗从床底抽出一份来翻开。油灯的火光一跳一跳的，照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从深夜一直看到天蒙蒙亮才看完一份。他吹了灯把卷宗塞回床底，躺下来，眼睛干涩发胀，但他睡不着。他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内容。
天亮之后，他像往常一样起床扫地，擦桌，烧水，整理案卷。没有人注意到他有什么不同。只有他自己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他爹留下来的东西，找到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