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站在正堂门口，看着那个穿紫袍的中年人。那人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卷宗，正低头看着。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进来，把门关上。”
狄仁杰走进去，转身把门合上。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屋里的光线暗了一些。那人放下卷宗，抬起头来。那是一张瘦长的脸，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目光很锐利，像是能一眼看穿人心。
他看着狄仁杰，打量了一会儿，然后说：“你长得像你爹。下巴的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狄仁杰没有说话，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攥紧又松开。那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狄仁杰坐下，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那人看着他，问了一句：“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
“十六岁。”那人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一个人从并州跑到泽州，又从泽州跑到汴州，再从汴州跑到洛阳。一路上被人追杀，还能活着走到我这里。”他点了点头，“你命很大。”
狄仁杰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您认识我爹？”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他低头，打开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狄仁杰面前。那是一枚玉佩，乳白色，质地温润，上面刻着一朵云纹，线条流畅，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狄仁杰伸手拿起那枚玉佩，指尖触到玉面，触感冰凉光滑。他翻过来看背面，上面刻着两个小字：“知逊”。
他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握不住那枚玉佩。他认得这枚玉佩，那是他爹生前贴身佩戴的，从来不离身。他小时候还摸过很多次，爹告诉他，这是他祖父传下来的，以后会留给他。他攥紧那枚玉佩，指节发白，指腹紧紧压着那两个字。他抬起头，看着那人，声音有些发哑：“这玉佩怎么会在您这里？”
那人看着他，目光沉静。“你爹死前一个月，来洛阳找过我。他把这枚玉佩交给我，说如果他出了事，就让我帮他照顾他的儿子。”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叫张龄，大理寺少卿。你爹生前，是我最好的朋友。”
狄仁杰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那枚玉佩。玉面冰凉，隔着皮肤，一点一点透进骨头里。他沉默了很久，把玉佩收进怀里，贴着内衫的暗袋放好。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张龄：“我爹有没有告诉您，他在查什么？”
“告诉过。”张龄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在查内侍省。他查了很久。”
“他有没有说，他查到了什么？”
张龄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狄仁杰一眼，反问了他一个问题：“你手里有什么？”
狄仁杰犹豫了片刻。他不知道这个人值不值得完全信任。但陈安让他来找张龄，张龄手里握着他爹的玉佩。他的犹豫没有持续太久，从怀里掏出那卷曲谱，放在桌上，展开，推到张龄面前。
张龄低头看着那卷曲谱，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他的目光从曲谱上缓缓扫过，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眯起眼睛，凑近了一些。他没有说话，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看着那页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这首曲子，你听过吗？”
“听过。我爹死前那天夜里，一直在弹这首曲子。我从睡梦中醒来，听到琴声，很好听，但很悲伤。我听了一会儿，又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我爹已经死了。”
张龄合上曲谱，没有还给他，而是放在自己手边。“这首曲子叫《鹤归》，是前朝太子李承乾被废之前谱写的最后一首曲子。太子被废之后，这首曲子被禁了，所有曲谱都被销毁。但你爹找到了唯一幸存的一份副本。”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问题在于，这首曲子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关系到整个大唐安危的秘密。”
狄仁杰屏住呼吸，等着他往下说。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连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首曲子里，藏着一份名单。一份内侍省安插在朝堂上所有眼线的名单。这份名单一旦曝光，整个朝堂都会震动，内侍省的势力会被连根拔起。你爹就是因为找到了这份名单，才被人灭口的。”
狄仁杰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那这份名单在哪里？”
张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爹死前只告诉我，他把名单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但他没有告诉我具体在哪。他说，知道的人越少，就越安全。”
“会不会就在这首曲子里？”
“有可能。”张龄低头看了一眼那卷曲谱，“但需要时间破解。这首曲子的结构很复杂，暗号藏得也很深。如果没有正确的解法，强行破译会毁掉曲谱。”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想留在这里。”
张龄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等着狄仁杰把话说完。
“我想留在大理寺。我想查清我爹的死因。我想找到那份名单。我想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张龄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他的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冲动，只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一块烧了很久还没有熄灭的炭。他问了一句：“你知道留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内侍省的人，就在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你留在大理寺的消息一旦传出去，他们不会放过你。你可能会死。”
“我不怕。”
张龄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扫过，审视着他的每一寸表情。最后，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做出了一个决定。
“你留在这里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
“您说。”
“第一，从最底层做起。劈柴、扫地、整理案卷，什么都干，不许挑活，不许抱怨。第二，不许对任何人提起你爹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你是谁。第三——”他顿了顿，声音加重了一些，“无论你查到什么，都要先告诉我，不许自作主张。能做到吗？”
“能。”
张龄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比狄仁杰高出半个头，低头看着这个少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从明天开始，你就是大理寺的一名编外文书了。你住在后院最后一间房，吃饭去伙房。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不要自己乱闯。”
说完，他转身走回案后，坐下，重新拿起卷宗，低头看了起来。他的目光落回到卷宗上，神色恢复了先前的平淡，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狄仁杰站起来，朝他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了正堂。他推开门，外面的阳光猛地涌进来，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站在大理寺的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院子很大，青砖铺地，两边是厢房，远处有人在走动。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低下头，摸了摸怀里那枚玉佩的位置，硬硬的，硌着他的胸口。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爹，我进来了。我终于进来了。从今天起，我就在这里查。查到水落石出为止。
他朝后院走去，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拐了两个弯，找到了最后一间房。门是锁着的，他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张龄刚才塞给他的——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咔哒一声，锁开了。他推开门，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北，光线不算好，但勉强够用。
他走进去，把包袱放在床上，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屋子里很安静，但他心里不安静。他知道，从他走进大理寺这道门开始，他的路就不一样了。前面等着他的，不知道是刀山还是火海，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也不打算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