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页在她手中微微发颤。
沈禾盯着那行字,指尖顺着“周姓农妇抱养”划过,指腹压着墨点边缘,像是要确认这痕迹是否真实。她没有合上簿子,也没有抬头。阳光从铺子门口斜照进来,落在她肩头,袖口的靛青布纹泛出浅光。她呼吸很轻,但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翻到前一页,再往后一页,逐行扫视冬月十五至十九之间的记录。每一户人家、每一名婴孩都列得清楚:李氏男婴,父为渔夫;赵家双女,母难产亡;王姓弃儿,收于庙中……可无论怎么找,都没有“沈禾”二字。
她低声问:“还有更早的抄录吗?府城总档呢?”
驼背掌柜放下手中黄册,慢悠悠转过身,指节敲了敲身后一排空架:“三十年前那场大火,烧了大半。现在的本子,是后来乡老凭记忆补的。能记清几户,算几户。”
“那——漠北绿洲这一带,当时归哪个官署管?”
老人摇头:“那时兵荒马乱,文书转运迟滞,有些孩子落地没报官,也就漏了。你若真想查底档,怕是要去京兆府库,可那边……寻常人进不去。”
沈禾没再问。
她把《永昌三年·江南诸乡户籍备要》轻轻合上,灰皮封面沾着旧尘,边角卷曲如枯叶。她双手捧着,像捧一件易碎之物,慢慢放回柜面。
“谢谢您。”
她转身出门,门槛外石板被晒得发白。她站在日头下,没立刻走,而是抬手按了按衣襟内侧——那块玉佩还在,贴着心口,硬而清晰。她闭眼片刻,又睁开,目光沉下来。
她记得养母说过,她是七岁那年冬天被带回村的。襁褓早已不见,只留下一双绣鞋。如今鞋中有玉,户籍却无名。不是她记错,也不是老人笔误。是有人,把她从纸上抹去了。
她迈步往前走,脚步比来时重了些。
城南旧巷在镇子另一头,夹在两排矮屋之间,窄得仅容一人通过。墙皮剥落,砖缝里长出青苔。她走到尽头一栋低檐小屋前停下。门半掩着,门环锈蚀,地上积着昨夜雨水留下的泥痕。
她敲了三下。
没人应。
她又敲,声音稍重。
屋内传来拖动椅子的响声,接着是拐杖顿地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男人约莫四十出头,左眼浑浊,右腿裹着粗布,拄着一根乌木拐。他眯眼打量她,嗓音沙哑:“谁?”
“我叫沈禾。”她说,“我想打听一件事——二十年前,将门沈家的事。”
那人眼神一闪,立刻要关门。
“漠北绿洲。”她迅速接道,“冬月十七,有个女婴出生,母亲殁了,交给周姓农妇抚养。您知道这事吗?”
门停在半空。
那人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冷笑:“旧事莫提。”
说完就要关。
沈禾没动,从腰间解下随身携带的粗陶碗,蹲下身,舀了些井水倒进去,轻轻放在门前石阶上。水波微漾,映着天光。
屋里静了。
过了半晌,门吱呀一声全开了。老兵看着那只碗,怔住。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神情变了。
“你懂这个?”
她没答。
他叹了口气,拄拐让开身子:“进来吧。”
屋内昏暗,桌椅陈旧,墙上挂着一把断刃短刀,刀鞘裂开,布满裂纹。他坐到桌边,取出烟斗,装上烟丝点燃。火光一闪,照亮他脸上纵横的疤痕。
“将门沈家,二十年前失女婴。”他边咳边说,烟雾从嘴角溢出,“产婆携庶出调包,真女流落民间。假的进了府,真的不知所踪。”
沈禾站着没动。
“您怎么知道?”
“我那时在军中当差,守过沈府外院。”他咳嗽两声,手扶桌沿,“那一夜火光冲天,说是厨房走水,可厨房哪会烧到后宅产房?第二天,沈夫人抱着个孩子出来,说是亲生。可我认得那稳婆,她怀里明明是个男孩——后来听说,那男孩三天后也夭折了。”
他顿了顿,看向沈禾:“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没答。
他挥了挥手:“走吧。这事不该再提。提了,活人遭殃。”
门在他面前关上。
屋内再无声息。
沈禾站在巷口,手里仍捧着那只粗陶碗。风吹过窄巷,扬起她袖口的一角,露出虎口处的烫伤疤痕。她低头看了看碗中的水,已不再晃动,平静如镜。
她转身离开,脚步不快,也不慢。
巷外市声渐起,卖饼的小贩吆喝着推车而过,孩童追逐打闹,撞翻了一筐青菜。她穿过人群,走向镇西。那里住着一个老婢,曾是沈府旧仆,如今独居小院,少与人来往。
她记得阿荞说过,那女人耳背,说话要大声些。
她走着,手再次按了按衣襟。玉佩还在。老兵的话还在。
她没回头,也没停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