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走到三岔路口,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晨雾很浓,看不清远方。陈安的背影已经完全消失。他拉紧缰绳,朝左边那条路走去。
那匹马不太听话,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啃路边的草。他拉一下,它走几步,又停下来。他不敢打它,怕它掀蹄子把他摔下来。只好由着它,走走停停,比步行快不了多少。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边出现一座茶棚。茶棚不大,用茅草搭的,几张桌子歪歪扭扭地摆着。一个老婆婆坐在棚子里打瞌睡。狄仁杰勒住马,翻身下来,把马拴在棚外的柱子上。走进去,叫了一声:“婆婆,有茶吗?”
老婆婆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站起来给他倒了一碗茶。茶很粗,入口发苦,但他一口一口喝完了。他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老婆婆收了钱,又坐下来打瞌睡。
他喝完茶,没有急着走。他问了一句:“婆婆,这里离洛阳还有多远?”
老婆婆闭着眼说:“远着呢。走路还得两天。”
他又问:“这条路上,安生吗?”
老婆婆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你一个人?”
“一个人。”
“那你小心点。最近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老婆婆没有回答,又闭上了眼。他不再问了,站起来,解了马,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边出现一片乱葬岗。坟包一个挨着一个,有的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棺材板。几只乌鸦站在坟头上,看到他过来,呱呱叫着飞走了。他拉紧缰绳,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他回头一看,远处扬起一片尘土,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正朝这边赶来。他心里一紧,夹紧马腹,催马快跑。那马终于跑了起来,但他骑术不好,趴在马背上,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快出来了。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人已经追到百步之内了。他看清了,是四个骑马的汉子,腰间都挂着刀。他咬了咬牙,夹紧马腹继续跑。
但马跑不过他们的马。距离越来越近,五十步,三十步,十步。他听到身后有人在喊:“站住!不停下就放箭了!”
他没有停,继续跑。然后他听到弓弦响了一声,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前面一棵树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他勒住了马。
那四个人围了上来,把他圈在中间。为首的是一个黑脸大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狄仁杰?”
狄仁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黑脸大汉笑了笑:“有人出钱买你的命,跟我们走一趟吧。”
狄仁杰问:“谁出的钱?”
黑脸大汉说:“到了你就知道了,抓活的,带走。”
一个人下了马走过来要抓他。狄仁杰没有动,任他抓住自己的胳膊。就在那人要把他拉下马的一瞬间,他猛地一甩胳膊挣脱了,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砸在地上。啪的一声,那包东西碎了,一股白色的粉末炸开,弥漫在空气中。
那是一包石灰粉,他随身带着防身用的。白烟弥漫,马匹受了惊,嘶叫着乱跳。那几个人被呛得睁不开眼,捂着嘴咳嗽。他趁机调转马头,朝来路跑去。
他听到身后有人在喊:“追!别让他跑了!”但他没有回头,夹紧马腹拼命跑。风在耳边呼呼地响,树枝刮过他的脸,留下一道道血痕,他也顾不上擦。他跑了很久,直到身后的马蹄声彻底消失才勒住马。
他翻身下马,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心跳得像擂鼓一样,过了很久才平复下来。他站起来,牵着马,找了一条小路拐了进去。他不敢走大路了,只能走小路。
小路很难走,坑坑洼洼,到处是石头。马走得慢,他也走得慢。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喝溪水,困了就在树下打个盹。天黑的时候,他找到一座废弃的土地庙,走进去,生了火,靠着墙睡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他继续走。走了一整天,到傍晚的时候,他看到了洛阳的城墙。
那座城墙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比他见过的任何城墙都高。城门楼上插着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牵着马慢慢走过去。
城门还没有关,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进城的人。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牛车的农夫,有骑着驴的妇人,还有几个穿着袈裟的和尚。他跟着队伍慢慢向前移动。
轮到他的时候,守门的士兵看了他一眼:“哪里来的?”
他说:“汴州。”
“进城做什么?”
“投亲。”
士兵又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他又问了一句:“听雨轩怎么走?”
士兵指了一个方向:“直走,过两个路口,左拐,看到一个挂着红灯笼的就是。”
道过谢后,他牵着马走进城门。洛阳的街道比汴州还要宽。两边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他走得很慢,一路走一路看。他看到茶馆门口挂着红灯笼,上书三个字:听雨轩。
他走过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屋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人在喝茶。掌柜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正在打算盘。他走过去,叫了一声:“掌柜。”
掌柜抬起头看着他,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我找陈安。”
掌柜的手停了一下,又问他是谁。他报了名字:“狄仁杰。”
掌柜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放下算盘,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陈安走之前留下的,他说,如果你来了,就把这个交给你。”
狄仁杰接过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洛阳不可久留,速去大理寺找张龄。
他攥着那封信,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信折好放回怀里,对掌柜说了一声多谢,转身走出了茶馆。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已经快黑了,街道上的行人渐渐稀少。他不知道大理寺在哪个方向,也不知道张龄是什么人,但他知道,陈安让他去找这个人,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问了一个路边的老丈,老丈指了指东边:“直走,过三个路口,看到一座红门就是。”他道了谢,朝那个方向走去。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看到了那座红门,门很高,门口有两座石狮子,比他整个人还高。
他走上台阶,对守门的差役说:“我找张龄。”
差役打量了他一眼:“你是谁?”
“我叫狄仁杰,是从汴州来的。”
差役让他等着,进去通报了。过了一会儿,差役出来了:“张大人让你进去。”
他跟着差役走进大门。院子很大,两边是厢房,中间是一条青石路,直通正堂。他走到正堂门口,看到一个穿着紫袍的中年人坐在案后,正在看卷宗。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话:“你是狄知逊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