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门后是一个小院,不大,但很干净。院子中央种着一棵枣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树下有一口缸,养着几尾金鱼,红色的尾巴在水里一摆一摆的。
屋檐下站着一个青衣人。那人背对着他,正在往包袱里装东西。听到脚步声,那人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装东西。“你来了。我等你好几天了。”
狄仁杰站在院子里,没有动。“你是谁?”
那人系好包袱,转过身来。那张脸很普通,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了。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一眼就能把人看穿。
“我叫陈安。你爹狄知逊,是我的救命恩人。”
狄仁杰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陈安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长得像你爹,下巴的形状几乎一模一样。”他顿了顿,又说:“你爹的事,我都知道。他死的那天晚上,我就在现场。”
狄仁杰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在哪里?”
“就在你家院子外面。那天夜里,有人让我去你家送一封信。我到的时候,你家的灯还亮着。你爹在弹琴,我听到琴声,没有进去,站在门外等。我等了很久,琴声停了,我才敲门。你爹来开门,看到是我,让我进去。我把信给他,他拆开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信上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他没有给我看。但他看完之后,把信放在灯上烧了。然后他对我说:‘你回去吧,路上小心。’我转身走了。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你爹还站在门口看着我。”陈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卡在喉咙里。“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第二天,我就听说他死了。”
狄仁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感觉不到疼。他问:“那封信是谁写的?”
陈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一个字。那个字很轻,但落在狄仁杰耳朵里,像一声雷。“棋。”
狄仁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你见过那个人吗?”
“见过一次。那人戴着面具,看不清楚长什么样。声音很平,听不出年纪。但我记住了一件事。”陈安看着他,“那人身上有一股檀香味,很淡,但很特别。那种味道,我只在寺庙里闻到过。那个人,经常去寺庙。”
狄仁杰的心跳了一下。檀香味。泽州那个信使身上,也有这股味道。不是巧合。是同一个人,或者,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
“那人长得怎么样?高吗?胖吗?”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没有任何特征。”陈安回忆着,“但他说话的时候,有一个习惯。他喜欢用手指敲桌子。三下,停一下,再三下。那是大理寺内部用的暗号,只有自己人才会。”
狄仁杰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断了。大理寺。那是大唐最高的司法衙门。他父亲曾经在大理寺待过。如果那个人是大理寺的人,那他的势力,比狄仁杰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我爹在查什么,你知道吗?”
“知道。他在查内侍省。”陈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查了很久,已经有了眉目。他告诉我,他找到了一份名单。一份内侍省安插在朝堂上的眼线的名单。他说,只要拿到那份名单,就能把内侍省的势力连根拔起。”
狄仁杰盯着他。“名单在哪?”
“我不知道。他在找到名单之前就死了。他死后,我找过那份名单,但没有找到。我想,他一定把它藏在了一个很隐蔽的地方。”
狄仁杰从怀里掏出那卷曲谱,展开,递到陈安面前。“是不是这个?”
陈安接过去,凑到灯下,仔细看了一遍。他的脸色变了。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抖。“你从哪里找到的?”
“感业寺。”
陈安沉默了很久,把曲谱还给他。“看来,他把清单藏在了这首曲子里。他这一生,最信任的只有琴。”
狄仁杰把曲谱收好。“现在怎么办?”
“你必须离开这里。”陈安的语气很坚定,“孙县令的人正在到处找你。他们知道你跑了,已经发了海捕文书。天亮之前,你必须出城。”
“去哪?”
“洛阳。”
“去洛阳做什么?”
陈安看着他,说了一句话。“去找那个名单的下落。你爹生前,去过好几次洛阳。每次回来,都会带一些东西回来。我想,他一定把什么东西留在了那里。”
当天夜里,他们趁着夜色出了城。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狄仁杰回头看了一眼汴州的城墙。月光下,那堵墙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来。但他知道,他必须往前走。走到洛阳去。走到那个答案的所在之处去。
陈安牵着一匹马,把缰绳递给他。“会骑马吗?”
“不太会。”
陈安没有多说,让他上马,自己走在前面,牵着缰绳。秋夜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狄仁杰趴在马背上,抓着马鬃,随着马背的起伏一颠一颠的。他看着陈安的背影,那人不快不慢地走着,每一步都很稳,像一条老狗,在前面带着路。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们在一片树林里停下来休息。陈安生了一堆火,把干粮分给他。狄仁杰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很硬,但他用力嚼着,一口一口咽下去。
陈安坐在火堆对面,用树枝拨了拨火。“你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他低着头,声音很沉。“他不该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狄仁杰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啃手里的干粮。他的鼻子有点酸,但他忍住了。他知道,哭没有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那个人,那个让父亲死得不明不白的人。然后,让他付出代价。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三岔路口。陈安勒住马,指着左边那条路说:“顺着这条路一直走,走两天,就是洛阳。”狄仁杰看着他。“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陈安摇头。“我要去另一个方向。我去帮你查一点东西。查到了,我会去洛阳找你。”
狄仁杰问:“我到哪里找你?”
陈安想了想。“洛阳城里有一家茶馆,叫‘听雨轩’。你到了那里,报我的名字,会有人接应你。”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印,递给狄仁杰,“拿着这个。如果遇到危险,就拿着它去大理寺找一个叫张龄的人。他是你爹的旧友,可以信。”
狄仁杰接过铜印,握在手心里。铜印还带着陈安身上的温度。他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陈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到洛阳。”他说完,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朝另一条路走了。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狄仁杰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风吹过来,很冷。他把铜印收进怀里,贴肉放着,然后拉起缰绳,朝左边那条路走去。路上只有他一个人。他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投在黄土路上,一步一步,向前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