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丁城不大,城墙是灰砖砌的,有些年头了,墙缝里长着草。
学院在城北,占了小半个城区。大门倒是气派,两扇朱漆木门,门钉锃亮,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诺丁学院”四个字。字是烫金的,但金粉掉了不少,远远看像斑秃的脑袋。
林默跟着唐三下了马车。
唐三背着一个布包袱,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他的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但从他肩膀的受力来看,不轻。
林默什么都没带。
他只有身上穿的那件衣裳,和腰后别着的那块骨片。
“你们两个,过来登记。”门口站着一个老头,穿着灰扑扑的制服,手里拿着本册子,眼睛从老花镜上面翻出来看他们。
唐三先走过去,报了名字,工读生。老头在册子上划拉了两笔,扔给他一块木牌。
林默走上去。
“名字。”
“林默。”
“工读生?”
“嗯。”
老头看了他一眼。不是那种审视的眼神,是那种“我看你也不像交得起学费”的眼神,带着一种老油条的漫不经心。他在册子上又划拉了两笔,扔给林默一块木牌。木牌很糙,边角都没磨平,上面刻着编号,漆是刷上去的,已经开始掉了。
“七舍。往后山走,最里面那栋。”
林默接过木牌,揣进怀里。
学院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石板路铺得还算整齐,路边种着矮松,剪得圆滚滚的,像一个个蹲着的胖子。迎面走过来几个穿着学院制服的学员,看见林默和唐三,脚步慢了一下。
“工读生?”其中一个鼻子尖尖的男孩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林默的衣裳上停了一下,皱了皱鼻子,走了。
“今年工读生的衣裳怎么破成这样。”走远了他还在嘀咕。
唐三看了林默一眼。林默在看路。
七舍在学院最里面,靠着后山。说是宿舍,其实就是一排旧房子,墙皮掉了大片,露出里面的黄泥。门口种着两棵歪脖子槐树,叶子掉了一半,地上全是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院子里有人在打架。
说是打架,其实是单方面挨揍。一个胖墩墩的男孩被围在中间,四五个孩子你一拳我一脚地推他,推得他东倒西歪,但就是不倒,像个不倒翁一样晃来晃去。
“说,扫把藏哪儿了?”领头的是个高个儿男孩,比其他人高出大半个头,骨架也大,站在那里像根电线杆子。
“我没藏。”胖墩儿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没藏?那工读生就两把扫把,今天早上还在,怎么就没了?”
胖墩儿不说话。高个儿又推了他一把。胖墩儿往后退了两步,撞上了唐三。
唐三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肩膀。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新来的?”高个儿上下打量了唐三一眼,又看了看林默。他的目光在林默身上多停了一会儿——不是因为认出了什么,是因为林默在看他的时候没有缩脖子。
大多数新来的工读生,第一次面对高个儿的时候,都会缩脖子。
“工读生,七舍的。”唐三说。
“七舍的就是归我管。”高个儿往前走了一步,下巴抬着,“工读生有工读生的规矩。新来的,先去把厕所刷了。你们两个,一个刷男厕,一个刷女厕。”
他指了指甲唐三,又指了指林默。
唐三没动。
林默也没动。
高个儿的脸色不好看了。“我说的话——”
林默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不是绕,是从他面前,一步的距离,直直地走过去。高个儿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不是因为林默推他了,是那个走过来的姿势,没有犹豫,没有商量,像是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不管前面有什么,先出了鞘再说。
林默走到墙角,捡起一把扫帚。
扫帚很旧了,竹竿磨得发亮,梢子已经劈了,像一朵炸开的烟花。他握了握扫帚柄,转了半圈。
然后他转过身来。
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什么都没做。但高个儿的脖子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看见了什么,是因为他没看见什么。他看见林默站在那里,手里是一把扫帚,身体的重心在下降,膝盖微屈,右肩微微后撤,扫帚柄指向地面——这一切在零点几秒内发生,快到他的脑子还没来得及处理,身体就已经做了反应。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
“刷男厕还是女厕?”林默问。
声音不大,语气不重,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高个儿张了张嘴。他想说“你他妈算老几”,想说“兄弟们上”,但看见林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枯井,深得看不见底——他说不出来了。
“男……男厕。”高个儿听见自己说。
林默看了他两秒,然后把扫帚放下了。
“那就刷男厕。”
他转身走了。不是去的厕所的方向,是宿舍楼。
高个儿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想叫住林默,想说“你给我站住”,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身后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老大?”有人小声叫了一声。
高个儿没应。
唐三站在旁边,看完了一切。他的手还放在胖墩儿的肩膀上,一直没有收回来。不是忘了,是他一直在看林默。从林默走过去,到捡扫帚,到转身,到问那句话——每一个细节都没漏掉。
在唐门的时候,他见过一种人。
那种不需要出手就能让人认输的人。不是靠名气,不是靠背景,是靠一种“你动我就杀了你”的气息。那种气息你骗不了人,装不出来,只有真正杀过人的才会有。
林默今年六岁。
唐三把手从胖墩儿肩膀上拿下来,拍了拍他的背:“走吧,带我们去宿舍。”
“哦……哦。”胖墩儿还在发愣,看了一眼高个儿,又看了一眼林默消失的方向,快步跟上了唐三。
七舍的宿舍是一间大通铺,十几个床位排成两排,被子叠得歪歪扭扭的,有的已经发了黑。林默选了靠窗最里面的一个床位,没有被子,只有一张光板床,上面铺着一层稻草。
他从腰后解下骨片,放在枕头底下。
唐三住他旁边,中间隔了一个床位。
胖墩儿叫马修,是七舍的老实人,也是被欺负得最狠的那个。他帮林默找了一床没人要的被子,被面破了个洞,棉花露在外面,灰扑扑的,但至少是干的。
“谢谢。”林默说。
“不……不客气。”马修挠了挠头,看了林默一眼,想问什么,没敢问。
唐三铺好了床,坐在床沿上,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打铁的工具。锤子、钳子、几块废铁,用油布包着,保养得很好。
林默看了一眼,没说话。
唐三看了林默一眼,也没说话。
两个人在沉默中,各自做着各自的事。
下午没有课。
工读生不需要上课,或者说,工读生没有资格上课。他们的工作是打扫学院,清理厕所,扫落叶,搬东西,换来一口饭吃和一张床睡。如果想学东西,只能趁着干活的间隙,偷偷站在教室外面听几耳朵,还不一定听得懂。
林默被分到了后山。
后山在学院的最北边,翻过一道矮墙就是一片杂树林。树林不大,但很密,阳光照不进来,地上全是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东西上面。
他的任务是扫落叶。
林默站在树林边上,看着手里的竹扫帚,又看了看面前的落叶。
落叶很厚,铺了一地,盖住了地面。有些地方鼓起来,不知道底下是石头还是树根。空气里有股潮湿的腐烂味,混着泥土的气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前面那块地。
落叶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颜色发白,和他之前在村子里闻到的烟灰不一样。这种灰太细了,像是烧过什么东西之后剩下的。
他蹲下来,用手拨开落叶。
灰底下是泥土,泥土是黑的,但不是正常的黑,是一种发亮的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在阴暗的光线里反着暗光。
林默把手放在那片黑土上。
指尖有一瞬间的刺痛,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很轻,很快,如果不是他反应快,根本感觉不到。
他把手收回来。
手指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伤口,没有红肿。但刚才那种刺痛,很熟悉。
像武魂殿那个人的魂力。
林默站起来,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他扫得很慢,一帚一帚地,把落叶拢成堆。经过那片黑土的时候,他绕开了,没有碰那些黑色的泥。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后山的树影变得很深,林子里的光从灰白变成了暗绿。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树叶哗啦哗啦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林默没有回宿舍。
他在树林里找了一棵歪脖子松树,靠着树干坐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骨片——他出门的时候带上了。
骨片在他掌心里发烫。
不是今天的温度,是三个月来慢慢累积的温度。从他把骨片插在腰后的第一天起,这东西就像一块炭,慢慢地、持续地,在他身上烧。
他把骨片握紧,闭上眼。
脑子里那扇门又开了。
门后面那个人还是站在原来的位置,背着那把巨枪,没有说话,没有动。但林默这次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人的枪没有枪头。
枪杆的顶端是平的,像是一根铁棍被齐刷刷地切断了,断面很粗糙,像是用什么蛮力硬生生掰断的。
林默盯着看了一会儿。
那扇门关了。
他睁开眼。
天已经全黑了。树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头顶的树缝里漏下一点星光。
林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宿舍走。
夜里,宿舍里的鼾声此起彼伏。
唐三睡得很轻,呼吸均匀,但耳朵一直在动。这是唐门弟子的习惯。
林默没有打鼾。他仰面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有老鼠在跑,窸窸窣窣的。
他想起今天在后山那片黑土上感觉到的东西。
武魂殿的废弃实验残渣。
系统是这么说的。
“实验”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在那里做了一些事情,这些事情产生了那些灰,那些发亮的黑土,那些刺痛手指的东西。这些事情没有被记录下来,被掩埋了,被落叶盖住了。
但盖住的东西,不代表就消失了。
林默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骨片。
骨片还是温的。
他闭上眼。
明天还要扫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