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破案之后，名声大了一些。但他没有想到，名声会带来麻烦。
那天下午，孙县令把他叫到书房。孙县令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公文。他抬头看了狄仁杰一眼，放下公文，开口说了一句话。
“仁杰啊，你来泽州也有几个月了。”
狄仁杰站着，没有接话。
孙县令继续说：“我一直想给你安排一个更合适的差事。粮仓那边缺一个看守。你年轻，腿脚利索，去了正好。”
狄仁杰愣住了。粮仓，那是泽州最偏僻的地方。离县城二十里地，四面都是荒地，连个人影都看不到。说是看守，其实就是流放。他明白，孙县令想把他赶走。但他没有争辩，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
第二天一早，他收拾好行李，离开了县衙。没有人送他，他一个人走出了城门。走了两个时辰，才看到那座粮仓。粮仓很大，但很破旧，墙壁上爬满了裂缝，屋顶的瓦片碎了一半，用草席盖着。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狄仁杰站在门口，看着这座破败的粮仓，心里一片冰凉。他推开门走进去，里面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粮食堆在角落里，上面盖着油布，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角落里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破旧的官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刀刻出来的。那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着狄仁杰。
“你是谁？”
“新来的看守。”
那人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满是同情。“你这么年轻，怎么被发配到这种地方来了？”
狄仁杰没有回答。那人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的背有点驼，走路一瘸一拐的。“我姓刘，你叫我老刘就行。这个粮仓就咱们两个人，你住东边那间屋，我住西边那间。活不多，看着别让人偷粮食，每天记一下温度和湿度。剩下的时间，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狄仁杰点了点头，走到东边的屋子，推开门。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一层稻草，上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薄被。他把包袱放在床上，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窗外是荒地，一眼望不到头。风很大，吹得窗户哐哐响。
他在这里住了一个月。白天，他跟着老刘检查粮仓，记录温度和湿度。晚上，他点一盏油灯，研究那根断弦和那枚令牌。有时候，他会拿出那封抄下来的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想从里面找到一点线索。但那封信太短了，只有几行字，他已经看了几百遍，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方向。也许那个“棋”根本就不在泽州，也许那封信根本就和父亲无关。但他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那封信上写着“狄家子现在泽州”，这说明“棋”一直在关注他，他一直被人盯着，只是他不知道。
他想离开粮仓，但他没有钱，也没有路引，走到哪里都会被盘问。他只能等，等一个机会。
机会在一个月后来了。那天下午，粮仓来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青色长衫，骑着一头毛驴，看起来像个商人。他在粮仓门口停下来，向老刘讨一碗水喝。老刘给他倒了一碗水，那人喝完，没有急着走，而是和老刘聊了起来。他说他刚从长安来，要去汴州做生意，路过这里歇歇脚。他说话的时候，狄仁杰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那个人的手很白，指甲很干净，不像一个商人，倒像一个官员。
狄仁杰没有声张。等那人走后，他问老刘：“那个人是谁？”老刘说，他也不知道，就是一个过路的商人。狄仁杰没有说话，但他知道，那个人不是商人。他身上的那股气味，他只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那个来泽州送信的信使。檀香味，很淡，很轻，但不是巧合。
那个人走后，狄仁杰在粮仓门口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张纸条，叠得很小，塞在门缝里。他打开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你想找的人，在汴州。”
狄仁杰攥着那张纸条，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这张纸条是谁放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他别无选择。他必须去汴州。当天夜里，他等老刘睡熟之后，收拾好行李，走出了粮仓。月光很亮，照在荒地上，一片惨白。他走了很远才回头，粮仓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能不能找到那个人，他不知道。但他必须去。他走了整整三天，饿了就吃干粮，渴了就喝溪水，困了就在路边打个盹。第四天傍晚，他站在了汴州城门口。汴州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城门很高，比他见过的所有城门都高。他跟着人群走进城门，街上人来人往。他一个人站在人群中，不知道该往哪走。他摸了摸怀里的令牌，那两个字隔着衣料硌着他的胸口。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汴州城。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那个人，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希望。他先在城里转了一圈，熟悉地形。汴州很大，街道纵横交错，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才大致摸清了城里的布局。然后，他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栈住下，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
他每天都在城里走动，打听鹤归楼的消息。但没有人听说过这个名字。他不气馁，继续找。他知道，那个人就在这座城里。他一定能找到他。
有一天傍晚，他在街上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一件青色的衣服，走得很急，像是一个信使。狄仁杰跟了上去。那人拐进了一条小巷，狄仁杰也跟了进去。小巷很长，很窄，两边是高墙。那人走到巷子尽头，推开一扇门，走了进去。狄仁杰走到那扇门前，门上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小小的标记。那是一只鹤，单脚独立，昂首向天。他的心猛地一跳。
他找到了。他找到鹤归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