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醒仪式还在继续。
后面还有孩子上台,水晶球亮了又灭,有人兴奋有人哭。但素云涛写字的节奏慢了半拍,目光偶尔从册子上抬起来,往台下瞟一眼。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林默已经走了。
“执事?”随从叫了一声。
素云涛收回目光,笔尖继续在纸上沙沙响。“下一个。”
林默穿过人群,没停,也没看任何人。有人在他身后嘀咕了些什么,他没听见,也懒得听。
他走回那片废墟。
后山的路很陡,他爬上去的时候腿有点软,三天没吃东西,胃像被人攥着一样疼。但他的手没抖,从灰烬里一块一块地翻,找。
烧焦的木头。碎瓦片。一截断掉的锄头柄。养母用来缠头发的那根黑布条,烧得只剩一小块,一捏就碎。
他蹲在那堆东西前面,停了一会儿。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但林默听见了。他没有立刻回头,右手慢慢往身后探去——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但他的身体已经记住了那种“握”的感觉。
“你在找这个吗?”
是个女孩的声音。
林默转过头。一个穿粉色衣裳的女孩站在几步外,扎着蝎尾辫,大眼睛,歪着头看他。村长家的孙女,刚才在广场上见过。
她手里捏着一块黑漆漆的骨片。
林默认得那块骨头。养父临死前塞给他的,说“带去城里找个明白人看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养父攥着它的手,到死都没松开。
“还给我。”林默站起来。
膝盖响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废墟上听得很清楚。女孩看了一眼他的膝盖,又看他的脸。
“你不哭吗?”她说,“大家都说你爸妈死了。”
“养父母。”林默说。
“养父母也是父母呀。”
林默没接话。他往前走了一步。
女孩没退,反而把那块骨片举高了一点,晃了晃。“想要?那你告诉我,刚才在广场上,你手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为什么素云涛的笔停了?”
林默看了她两秒。
“东西还我。”
“你先回答我。”
林默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和刚才不一样,不是试探,是逼近。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盯着她看,但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来了,像是有重量压在身上。
女孩的笑容收了一点,但没退。
“你不说就算了。”她把骨片往林默怀里一扔,“给你。”
林默接住。骨片比看起来重,入手温润,但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有脉搏。他把骨片塞进后腰,用布条缠紧,转身就走。
“喂!”女孩在身后喊,“你叫什么名字?”
林默没停。
“我叫小舞!”她又喊了一声。
林默走远了。
三个月。
圣魂村后面的山林,猎户们不太愿意去了。不是猛兽变多了,是猛兽变少了。少得不正常。陷阱里空空荡荡,连兔子都没有。
有人说是闹了什么东西。
有人说是村子烧了之后风水坏了。
只有一个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林默每天日出前进山,日落后回来。他的衣裳越来越破,身上经常带血,但走路的步子越来越稳。最开始,村里的狗看见他会叫。后来不叫了。后来会夹着尾巴跑。
没人看见他在山里做什么。
偶尔有猎户远远看见一个影子在林子里晃,追过去,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天,老张头在山上撞见了他。
老张头是村里最好的猎手,五十多岁,眼神比年轻人还好。那天他追一只野兔,追到一处山涧边上,看见林默蹲在一块大石头前面。
石头有半人高,少说几百斤。林默在搬它。
不是抬,是搬。蹲在那,双手扣着石头底部,肩膀顶着石头面,脸憋得通红,青筋从脖子一直鼓到太阳穴。
老张头看了一会儿。石头纹丝不动。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回头。
石头翻了。
林默站在石头原来的位置上,喘着粗气,两只手的指甲缝里全是血。他看了一眼老张头,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林子。
老张头在原地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跟他老婆说:“村长家那个孤儿,不对劲。”
他老婆问怎么不对劲。
老张头想了想,说:“他搬得动那块石头。”
他老婆不知道那块石头有多大,没当回事。老张头也没再提。
一个月后,老张头在林子里布置陷阱的时候,发现一头野猪死在了地上。野猪不大,百来斤,但獠牙已经长齐了,不好对付。
它身上只有一个伤口。胸口的正中间,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边缘不是被利器割开的,是被砸烂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正面捅了进去。
老张头蹲下来看了看那个伤口,站起来,把陷阱收了,回家了。
他没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入秋了。
圣魂村的早晨开始起雾,白茫茫的一片,站在村口看不见村尾。
这一天,村外的土路上传来马蹄声。不是快马,是慢悠悠的,蹄子踩在泥地上,吧嗒吧嗒响。
一辆马车停在了村口。
车身上没什么装饰,但木头是好木头,漆面匀净,轱辘是新换的。赶车的是个中年人,下了车,站在村口喊了一声:“唐三——有人来接了!”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半条村都听见了。
唐三从村东头走出来,背着一个布包袱,身后跟着他爸唐昊。唐昊胡子拉碴,像是一直没睡醒,手里拎着一个酒坛子,走路都在晃。
“就这?”赶车的看了一眼唐三,又看了一眼唐昊,“就这一个?”
“就这一个。”唐昊说。
赶车的上下打量了唐三几眼,没说什么多余的,一偏头:“上车。”
唐三转头看了唐昊一眼。唐昊没看他,仰头灌了一口酒,含混地说了一句:“走吧。”
唐三上了车。
马车掉头,吧嗒吧嗒往外走。唐昊站在原地喝完了那坛酒,把坛子往地上一摔,转身走了。坛子碎成几瓣,在地上转了两圈,不动了。
林默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后面,看着那辆马车走远。
他不是来看唐三的。他只是每天这个时间去山上,刚好路过村口。
唐三上车之前,往老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因为他看见林默了,是感觉到有人在看他。那个人的目光和他的目光在雾气里碰了一下,然后马车动了,唐三收回目光,坐进了车里。
林默靠在树上,从后腰摸出那块骨片,握在手里。
三个月了。骨片已经不黑了,上面覆盖了一层暗红色的东西,不是锈,是干了的血。他的手磨破了又长好,长好了又磨破,骨片上的纹路被血浸透了,变得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
唐三去了诺丁城。
林默把骨片塞回后腰,往山里走。
雾很大,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了。他的身影消失在白色的雾里,脚步声很快就听不见了。